第三章 第一张面具
接下来的五天,宋欢颜像是同时活在三重世界里。
第一重世界是医学院。白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,从病理学到药理学,从解剖课到临床诊断,每一门课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杜布尔教授对她的论文很满意,在课上专门点名表扬了她,这在向来吝啬赞美的法国教授中是极为罕见的。
“宋同学的这篇关于结核病变的论述,即使是三年级的学生也未必写得出来。”杜布尔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“她对病灶的组织学改变描述得非常精准,尤其是对干酪样坏死的病理机制分析,思路清晰,逻辑严密。”
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同学回过头来看她,眼神里有羡慕,也有酸意。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女学生本来就不多,能考进来的都是各中学的佼佼者,谁也不服谁。
宋欢颜低着头,假装在记笔记。
她不需要别人的羡慕,也不需要她们的嫉妒。她只需要那张每年三百块的奖学金,仅此而已。
第二重世界是霞飞路一八九号的三楼。周三下午,她请了半天假,准时到了那栋灰色的洋房。负责妆发的师傅姓廖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的步子比女人还轻。
“宋小姐的皮肤底子很好,不需要太多粉底。”廖师傅一边在她脸上涂抹一边说,“就是眉毛要修一下,白小姐的眉形更弯一些,宋小姐的眉毛太直了。”
修眉刀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微妙,微微的刺痛之后是一种奇怪的清爽。宋欢颜闭着眼睛,任由廖师傅在她脸上做各种操作,心里却在默背明天的药理学考试内容。
“眼睛要画眼线,把眼形拉长。”廖师傅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在耳边响着,“白小姐的眼尾往上挑,宋小姐的眼尾是平的,要画出一个假眼角来。”
秦淑仪站在旁边,时不时地指点几句:“唇线再画厚一点,白小姐的嘴唇比她丰满。”
“腮红要不要再加一点?”
“不用,白小姐的脸色最近不太好,宋小姐气色太好了反而不像。”
宋欢颜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那已经不是她了。
眉毛被修成了弯弯的柳叶形,眼线把她的杏眼拉成了细长的丹凤眼,嘴唇在唇线笔的勾勒下变得饱满丰润。脸上的粉底遮住了她原本偏暖的肤色,变成白玫瑰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。头发被烫成了手推波浪纹,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,像是旧画报上的好莱坞明星。
她看着镜子,有一种恍惚的感觉。
镜子里的人像白玫瑰,但也像她自己。像是她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,终于借着白玫瑰的面具走了出来。
“可以了。”秦淑仪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她,“下周六百乐门,晚上七点到九点。宋小姐,从今天起你就要开始进入状态了——从现在开始,你不再是你自己,你是白玫瑰。”
第二重世界的体验结束后,宋欢颜回到阁楼,回到第三重世界。
那是她真正的世界——逼仄的阁楼,摇摇晃晃的书桌,煤油灯下摊开的课本。阿桃在楼下洗衣服,哗啦哗啦的水声透过薄薄的楼板传上来,和远处弄堂里的狗叫声混在一起。
她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名字。
顾云飞。沈君默。还有第三个——秦淑仪翻过去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。
她不知道第三个人的名字,但她记住了他的脸。那张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脸,有着最普通的长相、最普通的气质,像是随便从街上拉来的一个路人甲。
但秦淑仪专门提到“白小姐自己会处理”,说明这个人很重要。
宋欢颜在第三个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,然后合上笔记本,把它塞到枕头底下。
她开始背药理学。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课结束后,杜布尔教授叫住了她。
“宋,等一下。”
宋欢颜停下脚步。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她和杜布尔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讲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。
“教授,有什么事吗?”
杜布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她。
“这是下学期的奖学金申请表。”他说,“你拿回去填好,下周三之前交给我。今年的评审比往年更严格,委员会可能会面试申请人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好的,谢谢教授。”
杜布尔没有松手,依然捏着信封的一角。
“宋,有些话我作为教授不该说,但作为你的长辈,我还是想告诉你。”他的蓝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,“奖学金评审委员会里有人对你的背景有微词。他们说,一个从乡下来的女学生,没有任何家庭背景,却连续两年拿到最高额的奖学金,这件事‘不太正常’。”
宋欢颜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不太正常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“有人怀疑你的成绩有水分。”杜布尔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有人怀疑你在外面……做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来换取教授的偏袒。”
宋欢颜把信封从他手里抽出来,动作很稳,声音也很稳。
“教授,我的成绩有水分吗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杜布尔说得很干脆,“你的每一份试卷、每一篇论文都是我亲自批阅的,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那我在外面做不体面的事情了吗?”
杜布尔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宋,我给你看这张纸,教授的办公室里还有一大堆,都是对你的各种说法和猜测。”
宋欢颜捏着信封,指尖微微发白。
她想起了秦淑仪说的话:在这座城市里,一个人消失了,都不会有人发现。
但一个人爬得太快了,一定会有人看见。
“教授,我会按时交申请表。”她说,“也会准备好面试。至于其他的——让他们猜去吧。”
杜布尔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赞许,也有一丝担忧。
“宋,你知道吗,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太太。”杜布尔说,“三十年前她在巴黎学医的时候,也被人说过同样的话——一个女人,不该学医,不该比男人强,不该太出众。但她没有理会那些话,后来她成了巴黎第一个女外科医生。”
宋欢颜看着杜布尔,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的法国老头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严肃。
“教授,您太太后来怎么样了?”
杜布尔的表情忽然暗淡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,“难产。孩子也没保住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但她救过很多人的命。”杜布尔说,“在死之前,她救了很多人。宋,这就是我们学医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救人。”
杜布尔教授走了之后,宋欢颜一个人在教室里站了很久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紫灰色,整个教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色中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和远处法租界的屋顶。
为了救人。
这是她当初选择学医的原因吗?
是,也不全是。
她记得母亲死的那天晚上,村子里没有大夫,最近的诊所在二十里外。她跑着去请大夫,跑到半路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流了一腿。等她一瘸一拐地到了诊所,大夫说天太黑了,山路不好走,明天再去。
明天。
母亲没有等到明天。
她跪在母亲床边,握着母亲渐渐变凉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她是大夫,她就能救母亲。如果她是大夫,她就不用去求任何人。
她考震旦大学医学院,拿奖学金,省吃俭用地活到今天,为的就是不再跪着求任何人。
但现在,为了活下去,她又要去做别人的替身,戴着别人的面具,在别人的舞台上走来走去。
这不是跪着求人,这是把自己活成别人。
宋欢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
十月二十四日,星期六。
百乐门舞厅,晚上六点四十五分。
宋欢颜坐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,透过车窗看着马路对面的百乐门。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,“百乐门”三个大字在夜空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,门口停着一排汽车,从黑色的福特到银色的别克,从进口的雪佛兰到国产的民生,每一辆都擦得锃亮,像是来参加选美比赛。
舞厅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侍应生,正在迎接陆续到来的客人。女人们穿着各色旗袍和晚礼服,珠光宝气,笑语盈盈。男人们西装革履,有的拄着文明棍,有的叼着雪茄,一个个都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。
“记住,七点整进去。”秦淑仪坐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说,“进去之后先去二楼的贵宾厅,在那里喝一杯香槟,待十五分钟左右。然后下楼,到舞池旁边走一圈,和沈君默打招呼。他今晚应该会在大厅靠左边的位置,和他的一些生意伙伴在一起。”
“顾云飞呢?”宋欢颜问。
“顾司令通常八点左右才到。你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回到二楼的栏杆旁边,站在那里往下看,他会主动过来跟你打招呼。说一句‘顾司令好’,然后就不要再说话,他会自己说的。最多三分钟,你就借口要去洗手间,离开。”
宋欢颜点了点头,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。
秦淑仪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手包,递给宋欢颜。手包是黑色的缎面,镶着一圈碎钻,里面放着一支口红、一面小镜子和一块绣着白玫瑰字样的手帕。
“记住,你是白玫瑰。”秦淑仪最后一次叮嘱,“你是上海滩的舞国皇后,你不是来求谁的,你是来赏脸的。走路的时候下巴抬高一点,眼睛不要到处看,笑的时候嘴角往上,不要露出牙齿。不管遇到什么情况,都不要慌,不要跑,不要大声说话。”
宋欢颜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她推开车门,走了出去。
秋天的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梧桐叶的苦涩和汽车尾气的燥热。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亮片旗袍,是白玫瑰上个月在百乐门跳舞时穿的那件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前的肌肤。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,每一颗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,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耳朵上挂着同款的珍珠耳坠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笃笃声。
她走到百乐门门口,两个侍应生同时弯腰:“白小姐,晚上好。”
宋欢颜微微颔首,下巴抬得恰到好处——不高不低,刚好够让人觉得她骄傲,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傲慢。
她走进大门。
百乐门的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大,更华丽。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,整个大厅像是被浸泡在一片璀璨的光海里。左手边是吧台,右手边是舞池,舞池中央已经有几对男女在跳舞,音乐是从二楼的小型乐队席传来的,是一首节奏缓慢的狐步舞曲。
“白小姐!”
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笑容满面。他是百乐门的经理,姓周,宋欢颜在照片上见过。
“周经理。”她用白玫瑰那种慵懒的语调说,“今晚很热闹啊。”
“白小姐来了就更热闹了!”周经理弯着腰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二楼的贵宾厅已经给您准备好了,香槟也冰上了,请上楼。”
宋欢颜跟着他走上楼梯。楼梯是旋转式的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两侧的墙上挂着百乐门开业以来所有当红舞女的照片,黑白照片里的女人们一个个巧笑嫣然,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上楼的人。
二楼贵宾厅比一楼小一些,但更精致。沙发是深紫色的丝绒面料,茶几是大理石台面,角落里放着一架留声机,正在放一首爵士乐。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舞池,站在那里像是女王俯瞰自己的领地。
周经理给她倒了一杯香槟,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“白小姐,今晚顾司令也会来。”周经理压低了声音,“他特意让人问过,您在不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欢颜接过香槟,轻轻晃了晃,没有喝。
周经理识趣地退下了。
贵宾厅里还有其他人,都是些穿着考究的男女,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聊天。宋欢颜认出了其中几张脸——有一个是某洋行的买办,有一个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董事,都是她在照片和报纸上见过的面孔。
他们看到白玫瑰进来,有的点头致意,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聊天。宋欢颜注意到,大多数人对“白玫瑰”的态度是客气但不亲近,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这和白玫瑰在上海滩的盛名似乎不太相符。
宋欢颜端着香槟走到栏杆旁边,往下看。
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女人们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,像是盛开的花朵。男人们的皮鞋在地板上划出优雅的弧线。音乐换了,变成了一首探戈,节奏更加明快。
她看到了沈君默。
他就站在秦淑仪说的位置——大厅左边的卡座区,和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,面前摆着几个酒杯和一只水晶烟灰缸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白色的衬衫,银灰色的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沈君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
他的目光穿过舞池,穿过二楼围栏的水晶栏杆,准确地落在宋欢颜身上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温和,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少年气,让人几乎忘了他是一个商行的少东家。
他举起酒杯,远远地朝她示意了一下。
宋欢颜微微颔首,也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,然后转身离开栏杆。
她在贵宾厅里待了十五分钟,和几个人寒暄了几句——无非是“白小姐今晚真漂亮”“白小姐的舞跳得真好”“白小姐最近怎么不常来了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她用白玫瑰的方式回应:微笑,点头,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,既不亲近也不疏远。
七点二十分,她走下楼梯,走进大厅。
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几桌客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干脆站起来看。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想邀请她跳舞,被她用“身体不适,今晚不跳舞”的理由婉拒了。
她穿过大厅,朝沈君默的方向走去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银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珍珠项链在她胸前微微晃动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在触摸她的皮肤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害怕,也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奇怪的疏离感——好像那些目光看的不是她,而是“白玫瑰”。她只是一个穿着白玫瑰衣服的陌生人,被所有人误认为另一个人。
沈君默看到她走过来,站起了身。
“白小姐。”他的声音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,“好久不见。最近身体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沈少关心。”宋欢颜用白玫瑰的语调说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懒,“沈少最近生意可好?”
“托白小姐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沈君默侧身,介绍他身边的三个人,“这几位是我的合作伙伴,这位是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宋欢颜就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沈少,我今天不想谈生意。”她故意放软了声音,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,“你们聊你们的,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沈君默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个亮光很短暂,但宋欢颜捕捉到了。
“那白小姐要不要坐一会儿?”他问。
“不了,我去舞池旁边走走。你忙你的。”
宋欢颜说完就转身离开了,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。
这是秦淑仪教她的——和白玫瑰打交道的男人,不能给太多甜头,但也不能不给。要给一点点,刚够他回味,又不足以让他满足。
她在舞池旁边站了一会儿,和一个认识的白俄舞女寒暄了几句,又和两个来搭讪的富家子弟聊了几分钟。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,没有任何意外。
七点四十五分,她回到二楼,走到栏杆旁边。
站在那里往下看,整个舞池尽收眼底。
她看到了顾云飞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,更冷峻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,没有戴帽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露出宽阔的额头。他的五官很深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他走进大厅的时候,没有人敢上前搭话。舞池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,连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周经理都变得拘谨起来,弯着腰跟在他身后,像一只跟着老虎的小狗。
顾云飞没有理会任何人,直接走上楼梯。
宋欢颜看着他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上来,皮鞋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走上二楼,目光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她身上。
那一瞬间,宋欢颜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那双眼睛——顾云飞的眼睛像是一个深渊,看进去就看不到底。他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物体,评估它的价值、威胁和用途。
他走过来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白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好久不见。”
宋欢颜微微欠身:“顾司令好。”
就这一句。
秦淑仪让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顾云飞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不太一样。”他说。
宋欢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她问,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。
顾云飞没有回答,而是又往前走了半步,离她更近了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——不是香水,而是肥皂和皮革的味道,干净而冷硬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他说,“今天特别亮。”
宋欢颜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。
“顾司令今天也会说好听的话了?”她歪了歪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是今天上海滩的天气特别好,还是顾司令今天心情特别好?”
顾云飞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太小了,小到不确定是不是一个笑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说,“只是觉得白小姐今天的眼睛,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宋欢颜最心虚的地方。
但她没有慌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,然后抬起眼睛,用白玫瑰那种又媚又懒的眼神看着顾云飞。
“也许是顾司令今天看人的角度不一样了。”她说,“也许是——今晚的灯光特别好。”
顾云飞盯着她又看了几秒钟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,“白小姐好好玩,我先失陪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步伐稳健,军装的衣摆在转身时划出一个干脆的弧度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依然没有声音。
宋欢颜靠在栏杆上,手指握住栏杆,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表现出来,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刚才那几句话,每一句都是她在秦淑仪面前反复练过的。她知道白玫瑰和顾云飞之间的对话模式——冷淡中带着亲昵,亲昵中带着疏离。顾云飞说“你今天不太一样”,她就用“灯光好”来搪塞。
但她不确定顾云飞信了没有。
那种人,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,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。
她看了一下手表。
七点五十三分。
距离“九点离开”还有一个小时零七分钟。
宋欢颜离开栏杆,走向洗手间。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,让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戴上那张叫做白玫瑰的面具。
在洗手间的隔间里,她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睛,慢慢地、深深地呼吸。
福尔马林的气味、面疙瘩汤的咸味、母亲手心的温度——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记忆里拉出来,裹住自己,提醒自己是谁。
她是宋欢颜。
她是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,是靠奖学金活下来的穷学生,是为了二十块大洋来当替身的贫寒女孩。
她不是白玫瑰。
她永远也不会成为白玫瑰。
五分钟之后,她走出洗手间,站在镜子前。洗手间的灯光是白色的,比大厅里的黄光更亮,更冷。镜子里的“白玫瑰”看起来不像白玫瑰了,更像是一个戴着白玫瑰面具的陌生人。
她打开手包,拿出那支口红,对着镜子补了补妆。
口红涂上去的时候,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她用牙齿咬住下唇,用力咬了一下,疼痛让她重新稳定下来。
然后她走出洗手间,回到大厅,继续扮演白玫瑰。
晚上九点整,她准时离开了百乐门。没有人和她告别,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。在那些觥筹交错、推杯换盏的宾客眼里,白玫瑰只是一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影子,来过,又走了,仅此而已。
她坐进黑色福特汽车的后座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。
秦淑仪递给她一块热毛巾。
“擦擦脸。”秦淑仪说,“你今天的妆有点花了。”
宋欢颜接过毛巾,盖在脸上。
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,融化了那张僵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假面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放松,像是一根一根被拉紧的弦终于松开。
“顾云飞说了什么?”秦淑仪问。
“他说我今天不太一样,眼睛特别亮。”宋欢颜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还说我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”
秦淑仪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也许是今晚的灯光好。”
秦淑仪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回答得很好。”
“是很好,还是够好?”宋欢颜掀开毛巾,看着秦淑仪。
车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秦淑仪的表情在那些光影的变幻中看不分明。
“够好了。”秦淑仪说,“至少他今晚没有追着你问下去。”
宋欢颜没有说话,重新把毛巾盖在脸上。
车子发动了,沿着霞飞路缓缓行驶。车窗外面的世界灯火通明,上海滩的夜生活刚刚进入最热闹的时段,街上到处是穿着体面的人们,到处是笑声和音乐声。
但在这辆车里,只有沉默。
车停在霞飞路一八九号门口,秦淑仪帮宋欢颜打开车门。
“进来把妆卸了再回去。”她说,“衣服也要换下来。”
宋欢颜跟着她走进那栋灰色洋房,上了三楼。廖师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准备好了一盆温水和一整套卸妆用品。宋欢颜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白玫瑰的妆容从她脸上卸掉。
眉毛从弯弯的柳叶变回了原来的形状,眼睛从细长的丹凤变回了圆润的杏眼,嘴唇从饱满丰润变回了薄而棱角分明。那些粉底、眼影、腮红被一层一层地洗掉,露出下面属于宋欢颜的脸。
等廖师傅最后用热毛巾敷了一遍她的脸,宋欢颜睁开眼睛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那是她自己。
干干净净的,没有化妆品的,属于宋欢颜的脸。
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,像是很久没见过了一样。
秦淑仪把一件藏蓝色的棉布旗袍递给她——是她来的时候穿的那件,洗得发白的,袖口磨出毛边的。
“把衣服换了。”秦淑仪说,“你的东西都在外面的口袋里。”
宋欢颜换回自己的衣服,把那件银白色的亮片旗袍挂回衣柜里。珍珠项链和珍珠耳坠也放回了首饰盒,手包里的东西清理干净,口红、小镜子和手帕归还原位。
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,镜子里的人瘦削、苍白、朴素,像是一只褪了壳的蝉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秦淑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今晚的报酬,十块大洋。”
宋欢颜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看,直接塞进口袋里。
“下周六还有一场。”秦淑仪说,“时间地点到时候通知你。还是老规矩,提前三天来试妆。”
“好。”
宋欢颜转身要走,秦淑仪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宋小姐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顾云飞说的那些话,你不用太放在心上。”秦淑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是那种人,看谁都觉得有问题。不是针对你。”
宋欢颜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怕他针对我。”她说,“我怕的是他看对了。”
她走下楼梯,推开那扇灰色的大门,走进十月底的夜风里。
月亮很亮,挂在法租界的楼顶上空,像是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银元。宋欢颜沿着霞飞路往回走,经过天鹅阁西餐厅,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的那对男女,和上周一样,男人在给女人倒红酒。
一切都和上周一样。
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她回到弄堂口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阿桃站在门口,和上周一样踮着脚尖在张望。但这一次,阿桃不是一个人。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灰色风衣,戴着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宋欢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那个男人——和上周四晚上在天鹅阁对面跟踪她的那个人,穿着同样的灰色风衣,戴着同样的礼帽。
阿桃看到她,想要跑过来,但那个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欢颜姐——”阿桃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宋欢颜站在原地,手伸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刀,没有棍子,没有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。
只有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十块大洋。
那个男人抬起头,帽檐下面的脸被月光照亮了一部分。那是一张普通的脸,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那种。
但宋欢颜记得这张脸。
秦淑仪翻过去的那张照片上的脸。
第三个男人的脸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