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觉得自己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，就是在星期五下午六点四十七分，打开了那封标题为“紧急通知：关于周末加班的补充说明”的公司邮件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。
然后缓缓把额头抵在办公桌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隔壁工位的老王叼着半根火腿肠探过头来：
“咋了？头又痒了？”
“你自己看邮件。”
老王点开看了一眼，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“嚯”：
“周末全员加班？
连续三个周末了吧？”
“是四个。”
李玄抬起头，额头上有一道红印，
“我上上上周也在加。”
“上上上周那是端午节调休，”
老王说，“严格来说属于法定节假日义务奉献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老王想了想：
“你说得对，没有区别。”
ai时代来临之后，普通的程序员越来越难做了······
李玄重新把脑袋放回桌上。
他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，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用额头测量桌面的硬度。
公司的桌板是块高密度板，硬度中上，适合短时间磕碰，但不建议长时间“使用”，容易造成前额叶损伤。
工位对面，产品经理小陈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，脸上挂着李玄再熟悉不过的笑容。
“李玄啊，”小陈声音甜得发腻，“那个新项目你看了吧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周末能不能···”
“不能！”
小陈的笑容僵住了，但很快恢复：
“别这么说嘛，这个项目真的很急，客户催得紧，而且我也不想麻烦你，实在是其他人都排满了……”
李玄抬起头，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。
那种眼神一般出现在活了百年的得道高僧脸上，而不是一个月薪一万多的程序员脸上。
“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。
上上周也是。
上上上周你说的是‘修几个bug就好了’，结果我修了三天。”
小陈嘴角抽了抽：
“那个是特殊情况嘛。”
“上个月你说‘就一个小页面’，我加了三天班。”
“那不是因为需求变了吗～”
“再上个月你说···”
“好好好，你别说了，”小陈举手投降，“我跟客户说说，看看能不能往后推。”
李玄点了点头。
小陈转身要走，他又叫住了她：
“我下周一帮你改。”
小陈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”
看着小陈表情尴尬、不知所措的样子，李玄善意的提醒道：
“如果不改，系统会在下周五崩溃，你应该不想在周末被电话叫起来痛骂一顿再去维修系统吧？”
小陈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抱着电脑走了。
老王目睹了全过程，评论道：
“你学坏了。”
“我是学会了。”
“学会什么了？”
“学会当‘好人’，我得学会帮助她当个‘人’。”
老王沉默了。
……
李玄关掉电脑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走出办公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一排排工位上泛着冷白色的光，有的人还在敲键盘，有的人在开会，有的人在对着屏幕发呆。
左边的老王已经开始吃第四根火腿肠了。
右边的位置空着，上个月刚走了一个人，跳槽涨了三千。
走的那天请大家吃了顿饭，每个人都笑着说恭喜，李玄看得出来，大家的恭喜都是真心实意的。
因为少了一个人竞争，他们就是下一个涨薪的人。
他走出公司大门，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。
傍晚的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，他在这座城市闻了四年，早就习惯了。
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，刷了一圈，发现附近能配送的店他已经全吃过一遍了。
他最终选了沙县小吃，因为这家店今天有优惠。
满四十减二十，加一个两元的红包，一份蒸饺加一碗汤只要十八块，是他这个月碰到的最低价。
“省钱小能手。”
他对自己说，语气里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自豪。
地铁上人不多。
车厢里有人在刷短视频，外放声音很大：
“老铁们点点关注，今天给大家整一个不一样的···”
他听着这个声音，忽然觉得很恍惚。
他曾经也是一个会在短视频里刷到凌晨两点的人，但现在连打开那个APP的欲望都没有了。
他也不知道这算是成熟了还是麻木了，但大概是两者兼有。
车到站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大数据又给他推送了一条新闻。
一个三十二岁的程序员，连续加班一个月后猝死。
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看到这类新闻了。
大数据推送的算法精准得可怕。
它知道你关心什么、害怕什么，然后把那些东西反复推到你面前，让你一遍遍地想：
下一个会不会是你。
他盯着那行“年仅三十二岁”看了很久。
他今年二十八。
比那个猝死的小四岁。
“好得很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。”
手机息屏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。
……
晚上十一点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。
他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，他跟房东提过好几次了。
但是每次都有各种理由。
比如：太忙了，忘了；修不修无所谓；会换新的，修的话太亏了。
而且说实话，那只乌龟他已经看习惯了，它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会不断变化的东西。
隔壁房间传来键盘敲击声，噼里啪啦的，下暴雨似的。
室友叫阿泽，潮汕人，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，两个人一周碰不上几次面。
但阿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，就是每天晚上打游戏都打到凌晨一两点。
李玄刚开始觉得很吵，后来习惯了，甚至觉得那些键盘声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。
只要听到那个声音，他就知道今天又平安无事地结束了，明天还没有到来，他还可以在这间月租两千八的隔断房里享受几个小时的安宁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
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死了，会有人发现吗？
答案他心知肚明。
公司会在第二天他没来上班的时候打个电话，打不通的话可能就等不到第三天了。
房东要等到月底催租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的房间死了人。
至于家里，他上次给母亲打电话是两周前，她说“你忙你的，不要老往家里打电话”。
如果他真的死了，家里大概要等到公司联系他们的时候才会知道。
他想了想，觉得这几个猜测发生的可能性都很大。
他翻了个身，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，明天还要加班。
但明天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没有响。
手机没电了。
李玄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经亮了，阳光异常刺眼。
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，黑屏。
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充电器插上，等了三十秒重新开机。
未接来电：七个。
未读消息：十九条。
最新一条是老王发的：
“兄弟你还活着吗？主管在找你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，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他迟到了三个多小时。
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迟到过这么久。
他从没有多敬业，他只是习惯了。
习惯了早起，习惯了挤早高峰的地铁，习惯了在所有人到齐之前先坐在工位上，给自己泡一杯咖啡，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，它让你以为你选择了一种生活，实际上你只是被生活推着走，走着走着就走出了惯性。
可今天，习惯失效了。
他正打算回一条消息说自己马上到，忽然看到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。
是人事部发来的。
“李玄先生你好，请于今天下午两点前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床沿上缓缓坐下来，把手机放在床边上，两只手撑着额头，呼出一口气。
没有被开除的愤怒，也没有“凭什么是我”的不甘。
他只是在想，终于来了。
三年来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场景，设想过自己会如何反应：
愤怒地拍桌子、平静地收拾东西或者潇洒地说一句“老子早就不想干了”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，终于来了。
一直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，砸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有点疼，但至少不用再等那只靴子掉下来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洗了把脸，换好衣服，出了门。
他没有去公司。
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面馆，点了一碗牛肉面，加了一个荷包蛋。
那是他在这家面馆吃过无数次的一碗面，但以前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吃完赶回去加班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品尝过。
他发现这家面的汤底其实挺鲜的，面条也有嚼劲，荷包蛋煎得刚好是溏心的，筷子轻轻一戳就有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。
“我以前到底在急什么？”
他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吃完面付完钱，他站在面馆门口想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路边的一家彩票店，随便选了一组数字，扫完码，接过一张薄薄的彩票并揣进口袋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彩票。
他以前从来不买这种东西，因为这东西中大奖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，比他在公司拿到年终奖的概率还低。
但今天他忽然想买一张。
然后他回了出租屋，通知了室友和房东他要搬走了。
又用了不到一个小时，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好，叫了一辆货拉拉。
他把衣服叠好装进编织袋，把被褥卷起来用绳子捆好，把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。
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两年，攒下来的东西装了四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。
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，透过门缝看到了自己房间的天花板上的那只水乌龟。
然后他关上门，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……
他坐在货拉拉的副驾驶座上，挂着破旧的安全带，看着这座城市在车窗外缓缓后退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，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，音量很大。
司机问他去哪儿，他说先往城外开，等他想好了再说。
司机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挂上挡就出发了。
车开上高架桥的时候，李玄看到了那栋他工作了四年的大厦。
它在众多建筑物中不算显眼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。
此刻它正在车窗外慢慢变小、变远，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卷起来的画卷。
他靠回座椅上，心想：
也挺好，至少不用再吃沙县小吃了。
就这么想着想着，他慢慢闭上了眼，进入了梦乡。
“轰—！”
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整个车内的空间瞬间剧烈震荡。
老旧的安全带被冲击力带着李玄从他身上扯开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李玄的大脑重重磕在车前壁，一阵强烈的眩晕迅速袭来。
他的脑子跟被人撬开一样，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！
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，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了外界传来的嘈杂声，接着意识便陷入了昏迷。
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：
我的彩票还没开奖呢！
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———题外话———
这是一部有点魔幻的奇幻小说。
第一卷主要是铺垫世界观奠定故事基调。
这一卷的中后期会有一点点的反转、一点点的恐怖和一点点的奇葩。
如果第一卷数据不好的话，第二卷我会转入正常的冒险。
也就是专注于塑造各种“奇葩”怪物以及对应的战斗和冒险情节身上！
好了就这样。
接下来求加书架、评论、礼物、催更和追更！
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！
么么哒(づ¯3¯)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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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——
「黑岩城」：
这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