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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5 23:20:48

晚上十一点四十分,明湖校区的人工湖边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路灯昏黄,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六月的夜风裹着水汽,把湖边的柳枝吹得簌簌作响。

柏梣奚蹲在湖边,长发垂下来,发梢几乎拖到了水面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。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,远远看去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
但他本人完全没有“像画”的自觉。

因为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。

准确地说,也不是完全看不见。他能看到湖面黑乎乎的一片,路灯变成几团模糊的光晕,柳树是一大坨深色的、会动的东西。至于近处的水草、远处的教学楼、以及自己蹲在湖边有多么危险——通通看不清。

“不应该啊……”他眯着眼,几乎把脸贴到了水面上,“明明掉在这附近的。”

十分钟前,他蹲在湖边看月亮——好吧,是“眯着眼努力辨认天上那团亮光是不是月亮”——然后打了个喷嚏。隐形眼镜就这么从他的眼睛里飞了出去,精准地落入了湖中。

一千度近视的世界是这样的:五米外雌雄同体,十米外人畜不分。没有眼镜,他连自己的手都要凑到鼻子尖才能看清指纹。

他蹲在原地,试图从那一片漆黑的水中找出那个透明的小圆片。

这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
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:对已经发生的事情,不太会懊恼。眼镜掉了就找,找不到就配新的。与其站在那着急,不如先做点什么。

于是他就在湖边蹲了快二十分钟。

远处有脚步声传来。

柏梣奚听到了,但没回头。这个点还在校园里走的,大概也是哪个赶论文的倒霉研究生。和他一样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他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。

“同学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,带着点冷冽的气息,像深秋的风。

柏梣奚歪了歪头,没转身:“嗯?”

“这里不让夜钓。”

柏梣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的笑声不大,轻轻的。

“我没钓鱼。”他终于转过头,眯着眼看向声音的来源——当然,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高瘦的轮廓,应该是个男人,“我的隐形眼镜掉湖里了,我在找。”

沉默。

很长的一段沉默。

柏梣奚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盯着自己看。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,更像是……难以置信。

“隐形眼镜。”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掉湖里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在找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透明的、已经沉底的、隐形眼镜。”

“……对。”柏梣奚弯起眼睛笑,“你总结得很到位。”

又一段沉默。

然后那个人走过来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柏梣奚感觉到一股冷冽的气息靠近——不是香水,更像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,但很淡。

一只手伸过来,扣住他的手臂。

“起来。”

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柏梣奚被那只手带着站了起来,蹲太久腿有点麻,晃了一下,那只手立刻收紧,稳住了他。

“站好。”

柏梣奚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蹲的位置离湖面只有不到半米。如果不是这个人拉他起来,他再往前倾一点,可能就要下去和隐形眼镜作伴了。

“哦,”他后知后觉,“谢谢。”

那个人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
柏梣奚终于转过身,面朝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他眯着眼,努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脸。

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:下颌线很利落,肩膀很宽,穿着深色的衣服。再细一点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唇——全都糊成一团。

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柏梣奚又凑近了一点,几乎要贴到对方胸口,仰起脸来,眯着眼,像一只在辨认气味的猫。

“你是……”他歪着头,“新来的老师?我之前没见过你。”

那个人低头看着他。

从这个距离,他能看清柏梣奚的脸——那张被无数人私底下称为“校宠”的脸。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,微微上挑的眼尾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有几缕散下来,搭在肩头和胸前。

他穿着宽松的衬衫,领口微微敞开,锁骨若隐若现。

而此刻,这双看不清楚世界的眼睛正对着他,带着一种无辜的、真诚的好奇。

靳云止——他当然不是老师,他是被文物修复专业的周教授一个电话叫来的—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
周教授说的“我们有个学生好像蹲在湖边想不开”,和眼前这个蹲在湖边找隐形眼镜的傻子,是同一个人?

“不是老师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一点,不知道是因为夜风还是别的什么,“我是被叫来捞人的。”

“捞人?”柏梣奚眨眨眼,“捞谁?”

“你。”靳云止说,“有人以为你要跳湖。”

柏梣奚消化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

“我没有要跳湖,”他笑着说,“我只是在找我的隐形眼镜。”

“嗯。”靳云止转身,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“走了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送你回去。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一个一千度近视的人,半夜蹲在湖边,没有眼镜——你觉得自己能走回宿舍?”

柏梣奚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千度?”

“你的眼镜片厚度出卖了你。”靳云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,“在图书馆见过你。你趴在桌上睡觉,眼镜歪了。”

柏梣奚想起来了。他确实经常在图书馆睡觉。至于是谁看到了他的眼镜片厚度——他看不清。

“那你能走慢点吗?”柏梣奚站在原地没动,“我连路都看不清。”

靳云止停下来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两秒,然后走回来。

一只干燥的、微凉的手,握住了柏梣奚的手腕。隔着薄薄的皮肤,脉搏在掌心跳动。

“跟着我走。”靳云止说。

柏梣奚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当然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,不轻不重,刚好能带着他往前走,不会弄疼他。

“好。”他乖乖地跟上。

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。夜风吹过来,柏梣奚的长发被吹散了几缕,扫在靳云止的手臂上。

靳云止没说话,也没有松手。

柏梣奚忽然开口: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靳云止。”

“靳云止,”柏梣奚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名字真好听。我叫柏梣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柏梣奚歪头,“你不是说你不是老师吗?”

“周教授找我的时候提过你的名字。”靳云止说,“他说‘我们系那个长头发的柏梣奚蹲在湖边好像要跳湖’,让我赶紧来看看。”

柏梣奚又笑了:“周教授真是……我上次不就是熬夜写论文在实验室晕倒了吗,他就觉得我想不开了。”

“所以你真的只是隐形眼镜掉了?”

“真的。”柏梣奚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这个人很怕死,不会跳湖的。”

靳云止没接话。

走了几步,柏梣奚又说:“不过今天谢谢你。要不是你来,我可能真的会蹲到天亮。”

“你会的。”靳云止说,“你就是那种会蹲到天亮的人。”

柏梣奚想了想: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是。”

然后他笑了,笑声散在夜风里,落在湖面上,像一颗石子激起细细的涟漪。

靳云止握着他手腕的力道,不自觉地紧了一分。

到了宿舍楼下,柏梣奚终于松开了那只手——不,是靳云止先松开的。

“到了。”靳云止说。

柏梣奚努力眨了眨眼,只能看到宿舍楼的模糊轮廓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
“好,谢谢你送我回来,靳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靳云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柏梣奚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对了,靳云止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下次再来学校的话,我请你喝咖啡。”柏梣奚笑着说,“就当谢谢你今天捞我。”

靳云止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。那张模糊的脸上,笑容清晰得不像话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柏梣奚摆摆手,摸瞎走进了宿舍楼。

靳云止站在原地,直到那扇门关上,才转身离开。

他的手心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。

他攥了攥拳头,面无表情地走入了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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