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柏梣奚去配了新隐形眼镜。
他在眼镜店等了两个小时,戴着临时配的框架眼镜回到学校——黑色的粗框眼镜,把他的脸衬得更加显小,看起来像个高中生。
下午两点,他去食堂吃饭。
没戴隐形眼镜,因为新买的要等晚上回去再拆。框架眼镜虽然不如隐形方便,但至少能看清菜是什么菜,不用像昨天一样对着模糊的色块猜哪个是番茄炒蛋哪个是红烧肉。
他端着餐盘,眯着眼看窗口。
“小柏!这边这边!”
一号窗口的阿姨在招手。
“小柏来,今天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!”
二号窗口的阿姨也不甘示弱。
“小柏,阿姨今天做了红烧带鱼,专门给你留的!”
三号窗口的阿姨直接把菜端了出来。
柏梣奚笑着走过去——先去了一号窗口,因为糖醋排骨确实是他喜欢的。然后又被二号阿姨拉过去塞了一碟小菜,被三号阿姨硬加了一个荷包蛋。
最后他的餐盘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“谢谢阿姨们,”他弯着眼睛笑,“我吃不了这么多的。”
“吃不了带回去当夜宵!”一号阿姨大手一挥。
柏梣奚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,刚拿起筷子,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扫了一圈食堂。
看不清。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但那种注视的感觉很强烈。不是普通的“看两眼就移开”的那种,而是一直在看,带着某种他分辨不出的情绪。
柏梣奚习惯了被人看。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——不是自恋,是客观事实。从小到大,他收到的情书摞起来比他的教科书还厚。
所以对别人的目光,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。
但这种目光不太一样。
不是爱慕,不是欣赏,不是嫉妒,也不是单纯的“好看多看两眼”。
更不是打量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观察。
柏梣奚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还是看不清,只能隐约看到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低着头。
他歪了歪头,继续吃饭。
下午,他去图书馆还书。
图书馆三楼,古籍阅览室。这是他最常待的地方,木质书架散发着陈旧的香气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。
他抱着书走进去,在还书台前停下。
“还书。”他把三本古籍放到台上。
值班的老师不在,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,墨迹还没干。
柏梣奚正打算按铃叫人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还书的话,登记一下就行。”
柏梣奚转头。
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古籍。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戴着口罩。
柏梣奚第一眼就感觉出了那道目光。
——就是食堂里那道。
“你是……”柏梣奚眯了眯眼。他没戴隐形眼镜,框架眼镜的度数也不太够,只能看清那个人大概的眉眼。
眉骨很高,眼睛很深,眼尾微垂。即使戴着口罩,也能看出轮廓很锋利。
“靳云止。”那个人说。
柏梣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你啊!”他眼睛弯起来,“昨天送我回宿舍的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靳云止走过来,把手中的书放到还书台上,“来查点资料。”
“你不是老师吗?”柏梣奚歪头,“昨天你说你不是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靳云止说,“我是医生。偶尔帮你们学校的周教授做点顾问工作。”
“医生?”柏梣奚来了兴趣,“什么科的?”
“外科。”
“哦——”柏梣奚点点头,然后忽然凑近了一点,仰起脸来看他。他没问为什么一个文物修复的教授会用到医学顾问,他只是单纯的凑近。
靳云止没动。
“昨天我没看清你长什么样,”柏梣奚眯着眼,盯着他的脸看,努力想把那些模糊的轮廓对焦清晰,“现在也看不太清……”
他又凑近了一点,几乎要贴上来了。
靳云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古籍的旧纸香气。
“但我觉得,”柏梣奚退开半步,歪着头笑,“你应该长得很好看。”
靳云止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你靠这么近,就为了说这个?”
“对呀,”柏梣奚理所当然地说,“昨天你帮了我,我总得知道恩人长什么样吧。可惜我看不清,只能先夸一下了。”
他笑得坦坦荡荡,好像刚才快速拉近两张脸之间的距离的举动再正常不过。
靳云止看着他,口罩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耳廓边缘泛起了淡淡的红。
“无聊。”他说,拿起登记簿签了字。
柏梣奚注意到他的手。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是一双很好看的手,也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。
“你的手也很好看,”柏梣奚说,“昨天你拉着我手腕的时候我就觉得了。”
靳云止停下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柏梣奚。
那双隔着一层镜片的眼睛,带着笑,带着一点狡黠的光。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,明明在做坏事,却让人生不起气来。
“柏梣奚。”靳云止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?”
柏梣奚想了想:“哪样?”
“夸。”靳云止说,“夸人好看,夸人手好看。”
柏梣奚又笑了,这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我说的是实话呀。你是真的好看,手也是真的好——虽然我看不太清,但我感觉不会错的。”
“感觉。”靳云止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“对呀,”柏梣奚推了推眼镜,“人除了眼睛,还有别的感官嘛。我近视这么深,早就习惯用别的办法看人了。”
“用别的办法?”靳云止看着他。
“比如——”柏梣奚想了想,“你身上的味道。消毒水的味道,很淡,但一直在。说明你工作的地方很干净,也可能你有洁癖。”
靳云止没说话。
“还有你的体温,”柏梣奚继续说,“昨天你拉着我的时候,你的手很凉。不是那种因为冷而凉,是你的体温本来就偏低。”
“还有呢?”靳云止问。
“还有你走路的声音。”柏梣奚说,“你走路几乎没声音,脚步声很轻很稳。要么是习惯,要么是刻意练过。”
靳云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了嘛,”柏梣奚弯起眼睛,“看不清的人,总得用别的办法看世界。”
他抱着还完的书,笑着对靳云止摆了摆手。
“下次见,靳医生。”
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架之间,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。
靳云止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。
他摘下口罩,呼出一口气。
那张冷峻的脸上,有一种罕见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像是发现了什么危险的猎物。
又像是——被猎物发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