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柏梣奚去校外买奶茶。
学校西门出去有一条小吃街,奶茶店在巷子深处。他戴着框架眼镜,穿着宽松的卫衣,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。
买了奶茶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咬着吸管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巷子不长,但路灯坏了两盏,光线昏暗。他眯着眼,努力辨认前方的路。
“美女,一个人啊?”
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柏梣奚偏头,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。看不清长相,但能闻到烟味和酒味。
他没理会,继续往前走。
“跟你说话呢,没听见?”一个人影晃过来,挡住他的路。
柏梣奚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“但我不是美女。我是男的。”
那三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男的也行啊,”另一个凑上来,“长得比女的还好看,男的更带劲。”
柏梣奚皱了皱眉。
他不太在意别人看他的目光,但这种程度的骚扰,他还是会不舒服。
“让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要过去。”
“不让呢?”第一个人伸手来抓他的肩膀。
柏梣奚侧身躲开了。他动作不快,但很灵巧。
他的眼镜在这个过程中被碰了一下,歪到一边。世界立刻变得更加模糊。
“眼镜……”他下意识去扶。
一只手从那三个人的旁边伸过来,直接扣住了第一个人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大,骨节粗壮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啊——!”被扣住的人惨叫一声,“疼疼疼!”
“干什么!”
另两个人转身,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。
寸头,黑色短袖,露出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肌肉的线条。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,在那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没听到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他说让一下。”
“你谁啊你——”
其中一个抡起拳头就砸过来。
男人连躲都没躲,直接抬手格开,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不到十秒,三个人全趴在了地上。
男人松开那个被他捏着手腕的人,拍了拍手,像掸掉什么灰尘。
“滚。”
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柏梣奚站在原地,歪着的眼镜还没扶正,眯着眼看向那个模糊的、高大的轮廓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男人转过头来看他。
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,柏梣奚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剪影。宽肩、窄腰、长腿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“你眼镜歪了。”男人说。
柏梣奚这才反应过来,伸手把眼镜扶正。
世界清晰了一瞬,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。
寸头,棱角分明的下颌线,眉骨上那道疤在左眉尾端,像一道小小的闪电。眼睛很亮,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戾气。
但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,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生气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柏梣奚又说了一遍,弯起眼睛笑了,“刚才吓我一跳,还好你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皱眉,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跑?”
“跑?”柏梣奚歪头,“往哪跑?我看不清路。”
“看不清路?”男人低头看了看他的眼镜,那厚厚的镜片,“你多少度?”
“一千。”柏梣奚说。
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一千度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一千度你大晚上一个人出来买奶茶?”
“奶茶很好喝,”柏梣奚晃了晃手里的杯子,理所当然地说,“而且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。”
男人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
“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“以后晚上出来,叫个人陪你。”男人的语气像是在下命令,“你长成这样,又看不清路,跟送上门有什么区别?”
柏梣奚眨了眨眼。
长成这样。
他听过很多人说这种话,但眼前这个人的语气不太一样。不是夸奖,也不是调戏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非常烦躁的事实。
“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柏梣奚歪头,笑了。
男人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“谁担心你了!”他的声音更大了,“我是说你这人安全意识为零!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三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柏梣奚打断他,“所以我不是谢谢你了吗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看起来像是想继续骂人,但对上柏梣奚那双笑眯眯的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叫什么?”柏梣奚问。
“顾横。”
“顾横,”柏梣奚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名字很硬。和你的拳头一样。”
顾横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我叫柏梣奚。”柏梣奚伸出手,“交个朋友?”
顾横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手指细长,指甲圆润,骨节分明——和他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握了上去。
柏梣奚的手不算很小,指尖有些冰。
顾横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,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你住哪栋宿舍?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很近的——”
“送。”顾横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万一那几个人又回来呢?你又看不清路,连跑都跑不掉。”
柏梣奚想了想:“好吧,那你送我到校门口就行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。
顾横走在外侧,把柏梣奚护在靠墙的一边。他的步伐很大,但刻意放慢了速度,配合柏梣奚的节奏。
柏梣奚注意到了这一点,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“顾横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刑警。”顾横说。
“哦——”柏梣奚拉长了声音,“怪不得打架这么厉害。”
“不是打架,是执法。”顾横纠正。
“好,是执法。”柏梣奚笑了,“那你今天怎么在这?”
“查案。”顾横顿了顿,“……路过。”
柏梣奚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顾横心里发毛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柏梣奚收回目光,笑着说,“就是觉得,你这个‘路过’很及时。”
顾横没说话。
他总不能说,他其实今天下午就看到柏梣奚了——在奶茶店门口,隔着玻璃窗,看到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咬着吸管翻手机,阳光落在他脸上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他当时只是觉得“这个人长得真好看”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走了一条街之后又绕了回来。然后就看到那三个人围了上去。
他真的只是路过。
……大概吧。
到了校门口,柏梣奚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送我,顾警官。”
“别叫警官。”顾横别过脸,“我又没穿警服。”
“那叫顾横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柏梣奚歪头看着他。路灯下,顾横的侧脸线条很硬朗,耳廓边缘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红。
“顾横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顾横转过头来。
“你打架的样子,”柏梣奚弯起眼睛,笑意像碎金一样在眼睛里晃动,“真的很好看。”
顾横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少来这套。”
“哪套?”柏梣奚无辜地眨眼。
“就是……”顾横说不出来,脸涨得通红,“反正少来!”
柏梣奚笑了,笑声不大,但很好听。
“那我进去了,”他朝顾横摆摆手,“下次见,顾横。”
他转身走进校门,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。
顾横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,直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。
“……靠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不知道是骂柏梣奚,还是骂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