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柏梣奚在古籍修复室遇到了第三个人。
好看且陌生的第三个人。
那天下午,他被导师叫去协助一位外聘的文物修复专家。说是要修复一本明代的笔记,虫蛀严重,需要两个修复师配合。
柏梣奚提前到了修复室,把工具一一摆好。手术刀、镊子、毛笔、宣纸、浆糊、压书板——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。
他喜欢秩序。
高度近视的人,如果东西不放回原位,找起来就会很麻烦。所以他的所有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,连衣架上的衣服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列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柏梣奚抬起头。
一个人推门走进来。
那个人穿着灰色的亚麻衬衫,卡其色的裤子,脚上一双棕色的鞋。整个人干净、温和、不急不躁。
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,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你好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春风拂过水面,“我是沈知渡。周教授让我来配合你修复那本明代笔记。”
柏梣奚站起身:“你好,我是柏梣奚。”
沈知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然后便移开了,自然地扫过桌上的工具。
“你已经把工具都准备好了?”沈知渡走过来,拿起一把镊子看了看,“很专业。连镊子的型号都选对了。”
柏梣奚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”
两人在修复台前坐下。
沈知渡从包里取出那本明代笔记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书页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大片虫蛀的痕迹,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“虫蛀主要集中在前二十页,”沈知渡指着书页,“后五十页保存得相对完好。建议从前面的重度虫蛀开始修复,先加固纸张,再补缺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柏梣奚点点头。
两人开始工作。
修复古籍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情。一页纸可能就要修补一整个下午。手术刀要轻,镊子要稳,毛笔蘸浆糊的用量要恰到好处,多了会洇开,少了粘不住。
整个过程几乎是无声的。
但那种无声并不沉闷。两个人各自专注于手中的工作,偶尔交换一下工具,或者低声交流一句“这块你来还是我来”。
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像是已经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。
“好了,”柏梣奚放下镊子,长出了一口气,“第一页完成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到了桌面上。
沈知渡看了一眼,伸手拈起那缕长发。
柏梣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沾到浆糊了。”沈知渡说。
他的手指很轻,拈着那缕头发,像拈着一片花瓣。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湿布,小心翼翼地擦掉发梢上的浆糊。
动作很慢,很轻柔,好像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撮头发,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文物。
柏梣奚没有动。
他看着沈知渡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……
“好了。”沈知渡松开手,抬起头,对上柏梣奚的目光,微微一笑,“下次注意,你的头发太长了,很容易沾到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柏梣奚弯起眼睛,“谢谢你,沈老师。”
“叫我知渡就行。”沈知渡说,“我不是老师,只是来做修复的。”
“那你也叫我梣奚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渡笑了,他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。
两人继续工作。
又过了一个小时,天色暗了下来。柏梣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,又戴回去。
“累了?”沈知渡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柏梣奚诚实地说,“近视高的人用眼容易疲劳。”
“休息一会儿吧。”沈知渡放下手中的工具,站起身,“我去泡壶茶。”
“这里有茶具?”柏梣奚好奇。
沈知渡走到修复室的角落,打开一个柜子,从里面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罐茶叶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带的,”他说,“知道要和你合作,就提前备好了。”
柏梣奚看着他熟练地温杯、投茶、注水,动作行云流水,赏心悦目。
“你很会泡茶。”柏梣奚托着下巴看他。
“学过一点。”沈知渡把第一泡倒掉,重新注水,“你喜欢喝什么茶?”
“都行。”柏梣奚说,“不过我的口味比较偏甜,所以喜欢喝温润一点的茶,太苦的不行。”
沈知渡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注水。
“那这个适合你。”他倒了第二泡,将茶汤注入杯中,推到柏梣奚面前,“老枞水仙,木质香,回甘很甜。”
柏梣奚端起杯子,凑近闻了闻。茶香清幽,带着一丝淡淡的蜜糖甜味。
他抿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,“真的很甜。”
沈知渡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喝着茶,聊起了那本明代笔记。沈知渡对古籍的了解很深,不仅通晓修复技艺,还能从笔迹、纸张、墨色判断出成书年代和地域。
柏梣奚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嘴问几句,沈知渡都耐心地一一解答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柏梣奚真心实意地感叹。
“家里做这行的,”沈知渡说,“从小就接触。”
“世家啊。”柏梣奚点点头,“怪不得。”
不知不觉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柏梣奚看了一眼手机,吓了一跳:“都八点了?我该回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收拾工具。
沈知渡也站起来,帮他把工具归位。
“明天继续?”沈知渡问。
“好。”柏梣奚点头,“还是这个时间?”
“可以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修复室。
走廊里灯光昏暗,柏梣奚走了两步,脚下一个趔趄——他没戴隐形眼镜,框架眼镜在昏暗光线下也不够用,没看到地上有个凸起的线槽。
沈知渡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小心。”
“谢谢。”柏梣奚稳住身体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近视太深了,光线一暗就看不清地面。”
“我送你下楼。”沈知渡没松手,只是轻轻扶着他的手臂,带着他往前走。
柏梣奚没有拒绝。
沈知渡的力道很轻,几乎是虚扶着,但柏梣奚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,稳定、可靠、不急不躁。
和靳云止的冷冽不同,也和顾横的热烈不同。
沈知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,不烫嘴,也不凉,刚刚好。
到了楼下,沈知渡松开手。
“明天见,梣奚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,知渡。”柏梣奚笑着挥挥手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渡还站在楼门口,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他的姿势是面朝着柏梣奚的,像是在目送。
柏梣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这个人,好像很会照顾人。
也好像……很危险。
他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
沈知渡站在原地,直到那个长发的身影完全消失,才慢慢转身。
他推了推眼镜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。
“柏梣奚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品尝一颗糖。
然后他走进夜色里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