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
柏梣奚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他好像不管走到哪里,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。
不是那种路人偶一瞥的目光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有方向性的注视。
食堂里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,背后那道冷冽的视线——是靳云止,他知道,因为那种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
教学楼走廊里,他抱着书本走过转角,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——是顾横,他虽然不知道顾横为什么会在学校里,但那种目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。
修复室里,沈知渡坐在他对面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那道目光看起来是最无害的,温温柔柔的,像春天的雨。但柏梣奚总觉得那层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更深的、他看不清的东西。
柏梣奚放下手中的毛笔,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渡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柏梣奚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最近学校里多了很多人。”
沈知渡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柏梣奚托着下巴,“比如有个外科医生,没事就来图书馆‘查资料’。还有个刑警,总是‘路过’我们学校。”
沈知渡的笑意不变:“那第三个呢?”
“第三个?”柏梣奚歪头看他,“第三个就在我面前啊。”
沈知渡垂下眼睛,继续修复书页。
“我只是来做修复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吗?”柏梣奚学着他的语气,弯起眼睛笑了。
沈知渡没接话,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当天下午,柏梣奚没课,去图书馆还书。
他走到还书台前,发现靳云止正坐在旁边的阅览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。
“靳医生?”柏梣奚走过去,“你今天也在啊。”
靳云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查资料。”
柏梣奚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期刊的封面——《中国矫形外科杂志》。
“骨科?”柏梣奚说,“你不是外科医生吗?”
靳云止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外科分很多种。”他说,“骨科也是外科。”
“哦——”柏梣奚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,“那你慢慢查,我在这看会儿书。”
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论文集的样稿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开始校对。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各自做各自的事。
安静。
并不尴尬。像是两棵相邻的树,各自扎根,各自生长,枝叶偶尔在风中触碰。
过了大约半小时,柏梣奚的笔掉到了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框架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。
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模糊。
“唔……”他伸手去摸眼镜,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没摸到。
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,把眼镜递到了他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柏梣奚接过眼镜戴上,世界恢复了清晰。
然后他看到靳云止正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本医学期刊。
“你刚才不是坐在对面吗?”柏梣奚眨了眨眼。
“过来拿杯水。”靳云止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水杯,面无表情地说。
柏梣奚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靳云止,”他说,“你是专门过来帮我捡眼镜的吧?”
靳云止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……顺便。”
“顺便?”柏梣奚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那你顺便的程度也太精准了,我刚掉你就到了。”
靳云止没说话,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柏梣奚看着他坐下的背影,暗自思忖着,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继续看书,但心里在数:
靳云止、顾横、沈知渡。
三个人,三种目光。
冷冽的、灼热的、温柔的。
哪一种是真的?
哪一种……是他应该靠近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想起沈知渡今天在修复室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只是来做修复的。”
骗人。
柏梣奚弯起嘴角。
他那个人,看起来最无害,反而最让人看不透。
傍晚,柏梣奚从图书馆出来。
天色渐暗,路灯还没亮。他眯着眼下台阶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“柏梣奚。”
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他转头,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路边的树干上。
“顾横?”他试探着叫。
“嗯。”顾横走过来,“你下班了?”
“下课了。”柏梣奚纠正,“我不是上班族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顾横站在他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顾横的语气像在下命令。
柏梣奚歪头看他:“你今天不是来查案的?”
“案子查完了。”顾横面不改色地说,“正好路过。”
“正好路过”这四个字,柏梣奚这几天已经听过太多次了。
他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
“行,那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顾横问。
“我想吃……”柏梣奚想了想,“火锅?”
“大晚上吃火锅?”顾横皱眉,“你不怕长痘?”
“我从来不长痘。”柏梣奚弯起眼睛。
顾横看了他一眼。
确实。那张脸白净得像个瓷娃娃,别说痘了,连个毛孔都看不见。
“……行,火锅。”顾横别过脸,“走吧,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。”
两人并排走。
顾横刻意放慢了脚步,配合柏梣奚的速度。柏梣奚注意到他走在自己左边——靠马路的一侧。
“你倒是挺细心的。”柏梣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走路走内侧。”柏梣奚指了指马路,“把危险的一边留给自己。”
顾横的耳根又红了。
“职业习惯。”他粗声粗气地说。
“嗯,职业习惯。”柏梣奚点点头,语气真诚。
顾横总觉得他在笑话自己,但又看不出来。
火锅店里,热气腾腾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是一锅红油翻滚的鸳鸯锅。
顾横涮了一筷子毛肚,七上八下,然后放进柏梣奚碗里。
“尝尝,这家毛肚是招牌。”
柏梣奚看着碗里的毛肚,眨眨眼:“你涮的,我还没动筷子呢,你就给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顾横理直气壮,“你那个近视眼,毛肚放进去你能捞得到?”
柏梣奚想了想:“……也是。”
他夹起毛肚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的眼睛亮了,“真的很嫩。”
顾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
“那当然,我选的店。”他埋头涮肉。
吃着吃着,柏梣奚忽然问:“顾横,你为什么要当警察?”
顾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……看到一些事。”他低头搅着锅里的汤,“就想当警察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事。
柏梣奚也没追问。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碟虾滑推到顾横手边。
顾横抬头看他。
柏梣奚笑了笑:“这个好吃,你试试。”
顾横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明明什么都看不清,却好像什么都能看到。
明明对谁都温柔,却让人分不清那种温柔到底是真是假。
“柏梣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顾横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对那个医生也这样吗”“你对那个修复师也这样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,吃你的。”
柏梣奚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那种笑,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,但选择假装不知道。
吃完饭,顾横送他回宿舍。
到了楼下,柏梣奚转身,对顾横挥挥手。
“谢谢你请我吃饭,顾横。”
“嗯。”顾横站在路灯下,双手插兜,“下次……”
“下次我请你。”柏梣奚接上,“不能总让你请。”
顾横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。
“行。”
柏梣奚笑了笑,转身上楼。
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,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烫的。
不是因为火锅,是因为顾横看他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太直白了,像一团火,毫不掩饰地烧过来。
柏梣奚见过很多种喜欢——暗恋的、告白的、死缠烂打的、默默守护的。
但顾横这种……不太一样。
他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喜欢人,只是凭着本能靠近。
笨拙的、炽热的、毫无保留的。
柏梣奚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麻烦了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不知道是在说顾横,还是在说靳云止,还是在说沈知渡。
或者,是在说自己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。
医院值班室。
靳云止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病历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场景——柏梣奚在他对面看书,笔掉了,弯腰去捡,眼镜滑下来,他伸出手,把眼镜递回去。
柏梣奚说:“你是专门过来帮我捡眼镜的吧?”
他说:“顺便。”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从柏梣奚坐下开始,就一直留意着那支笔。
笔的笔帽松了,迟早会掉。
他在等。
等那只笔掉下来,等那个人的眼镜滑落,等他伸出手。
“顺便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他合上病历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还是那张脸。
笑着的、眯着眼的、歪着头叫“靳云止”的。
“柏梣奚。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像一句咒语。
修复室里,沈知渡还没有走。
他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,面前是那本明代笔记。
但他没有在修复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,那里有一根细长的、黑色的头发。
柏梣奚的。
下午掉在书页间的。
沈知渡拈起那根头发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黑得像墨,细得像丝。
他把头发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,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放进去,封好口。
抽屉里,已经有了好几个这样的袋子。
不同的日期,不同的长度。
沈知渡推了推金丝眼镜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柏梣奚。”他轻声说。
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三个人,三个地方,同一个名字。
柏梣奚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以为自己被三个人“注意到”了。
但实际上,那三个人,早就不是在“注意”他了。
他们已经深陷其中。
而他——
这只自以为聪明的狐狸,也正在一步一步,走进那张自己织成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