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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5 23:20:48

周五。

柏梣奚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
他好像不管走到哪里,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。

不是那种路人偶一瞥的目光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有方向性的注视。

食堂里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,背后那道冷冽的视线——是靳云止,他知道,因为那种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

教学楼走廊里,他抱着书本走过转角,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——是顾横,他虽然不知道顾横为什么会在学校里,但那种目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。

修复室里,沈知渡坐在他对面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那道目光看起来是最无害的,温温柔柔的,像春天的雨。但柏梣奚总觉得那层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更深的、他看不清的东西。

柏梣奚放下手中的毛笔,叹了口气。

“怎么了?”沈知渡抬起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柏梣奚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最近学校里多了很多人。”

沈知渡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是吗?”

“嗯。”柏梣奚托着下巴,“比如有个外科医生,没事就来图书馆‘查资料’。还有个刑警,总是‘路过’我们学校。”

沈知渡的笑意不变:“那第三个呢?”

“第三个?”柏梣奚歪头看他,“第三个就在我面前啊。”

沈知渡垂下眼睛,继续修复书页。

“我只是来做修复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吗?”柏梣奚学着他的语气,弯起眼睛笑了。

沈知渡没接话,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
当天下午,柏梣奚没课,去图书馆还书。

他走到还书台前,发现靳云止正坐在旁边的阅览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。

“靳医生?”柏梣奚走过去,“你今天也在啊。”

靳云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查资料。”

柏梣奚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期刊的封面——《中国矫形外科杂志》。

“骨科?”柏梣奚说,“你不是外科医生吗?”

靳云止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外科分很多种。”他说,“骨科也是外科。”

“哦——”柏梣奚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,“那你慢慢查,我在这看会儿书。”

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论文集的样稿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开始校对。
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各自做各自的事。

安静。

并不尴尬。像是两棵相邻的树,各自扎根,各自生长,枝叶偶尔在风中触碰。

过了大约半小时,柏梣奚的笔掉到了地上。

他弯腰去捡,框架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。

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模糊。

“唔……”他伸手去摸眼镜,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没摸到。

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,把眼镜递到了他面前。

“谢谢。”柏梣奚接过眼镜戴上,世界恢复了清晰。

然后他看到靳云止正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本医学期刊。

“你刚才不是坐在对面吗?”柏梣奚眨了眨眼。

“过来拿杯水。”靳云止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水杯,面无表情地说。

柏梣奚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笑了。

“靳云止,”他说,“你是专门过来帮我捡眼镜的吧?”

靳云止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
“……顺便。”

“顺便?”柏梣奚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那你顺便的程度也太精准了,我刚掉你就到了。”

靳云止没说话,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柏梣奚看着他坐下的背影,暗自思忖着,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继续看书,但心里在数:

靳云止、顾横、沈知渡。

三个人,三种目光。

冷冽的、灼热的、温柔的。

哪一种是真的?

哪一种……是他应该靠近的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忽然想起沈知渡今天在修复室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只是来做修复的。”

骗人。

柏梣奚弯起嘴角。

他那个人,看起来最无害,反而最让人看不透。

傍晚,柏梣奚从图书馆出来。

天色渐暗,路灯还没亮。他眯着眼下台阶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
“柏梣奚。”

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
他转头,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路边的树干上。

“顾横?”他试探着叫。

“嗯。”顾横走过来,“你下班了?”

“下课了。”柏梣奚纠正,“我不是上班族。”

“都一样。”顾横站在他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吃饭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顾横的语气像在下命令。

柏梣奚歪头看他:“你今天不是来查案的?”

“案子查完了。”顾横面不改色地说,“正好路过。”

“正好路过”这四个字,柏梣奚这几天已经听过太多次了。

他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

“行,那吃什么?”

“你想吃什么?”顾横问。

“我想吃……”柏梣奚想了想,“火锅?”

“大晚上吃火锅?”顾横皱眉,“你不怕长痘?”

“我从来不长痘。”柏梣奚弯起眼睛。

顾横看了他一眼。

确实。那张脸白净得像个瓷娃娃,别说痘了,连个毛孔都看不见。

“……行,火锅。”顾横别过脸,“走吧,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。”

两人并排走。

顾横刻意放慢了脚步,配合柏梣奚的速度。柏梣奚注意到他走在自己左边——靠马路的一侧。

“你倒是挺细心的。”柏梣奚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走路走内侧。”柏梣奚指了指马路,“把危险的一边留给自己。”

顾横的耳根又红了。

“职业习惯。”他粗声粗气地说。

“嗯,职业习惯。”柏梣奚点点头,语气真诚。

顾横总觉得他在笑话自己,但又看不出来。

火锅店里,热气腾腾。

两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是一锅红油翻滚的鸳鸯锅。

顾横涮了一筷子毛肚,七上八下,然后放进柏梣奚碗里。

“尝尝,这家毛肚是招牌。”

柏梣奚看着碗里的毛肚,眨眨眼:“你涮的,我还没动筷子呢,你就给我了?”

“不然呢?”顾横理直气壮,“你那个近视眼,毛肚放进去你能捞得到?”

柏梣奚想了想:“……也是。”

他夹起毛肚,咬了一口。

“好吃。”他的眼睛亮了,“真的很嫩。”

顾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

“那当然,我选的店。”他埋头涮肉。

吃着吃着,柏梣奚忽然问:“顾横,你为什么要当警察?”

顾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小时候……看到一些事。”他低头搅着锅里的汤,“就想当警察。”

他没说是什么事。

柏梣奚也没追问。
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碟虾滑推到顾横手边。

顾横抬头看他。

柏梣奚笑了笑:“这个好吃,你试试。”

顾横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
他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
明明什么都看不清,却好像什么都能看到。

明明对谁都温柔,却让人分不清那种温柔到底是真是假。

“柏梣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……”顾横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对那个医生也这样吗”“你对那个修复师也这样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“没什么,吃你的。”

柏梣奚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那种笑,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,但选择假装不知道。

吃完饭,顾横送他回宿舍。

到了楼下,柏梣奚转身,对顾横挥挥手。

“谢谢你请我吃饭,顾横。”

“嗯。”顾横站在路灯下,双手插兜,“下次……”

“下次我请你。”柏梣奚接上,“不能总让你请。”

顾横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。

“行。”

柏梣奚笑了笑,转身上楼。

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,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烫的。

不是因为火锅,是因为顾横看他的眼神。

那种眼神太直白了,像一团火,毫不掩饰地烧过来。

柏梣奚见过很多种喜欢——暗恋的、告白的、死缠烂打的、默默守护的。

但顾横这种……不太一样。

他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喜欢人,只是凭着本能靠近。

笨拙的、炽热的、毫无保留的。

柏梣奚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
“麻烦了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
不知道是在说顾横,还是在说靳云止,还是在说沈知渡。

或者,是在说自己。
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。

医院值班室。

靳云止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病历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场景——柏梣奚在他对面看书,笔掉了,弯腰去捡,眼镜滑下来,他伸出手,把眼镜递回去。

柏梣奚说:“你是专门过来帮我捡眼镜的吧?”

他说:“顺便。”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从柏梣奚坐下开始,就一直留意着那支笔。

笔的笔帽松了,迟早会掉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只笔掉下来,等那个人的眼镜滑落,等他伸出手。

“顺便。”
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然后他合上病历,关了灯。

黑暗中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脑海里还是那张脸。

笑着的、眯着眼的、歪着头叫“靳云止”的。

“柏梣奚。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
像一句咒语。

修复室里,沈知渡还没有走。

他一个人坐在修复台前,面前是那本明代笔记。

但他没有在修复。
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,那里有一根细长的、黑色的头发。

柏梣奚的。

下午掉在书页间的。

沈知渡拈起那根头发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
黑得像墨,细得像丝。

他把头发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,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放进去,封好口。

抽屉里,已经有了好几个这样的袋子。

不同的日期,不同的长度。

沈知渡推了推金丝眼镜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“柏梣奚。”他轻声说。

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
三个人,三个地方,同一个名字。

柏梣奚。

他不知道的是,他以为自己被三个人“注意到”了。

但实际上,那三个人,早就不是在“注意”他了。

他们已经深陷其中。

而他——

这只自以为聪明的狐狸,也正在一步一步,走进那张自己织成的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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