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舟醒过来的时候，第一个念头是：这地方的粉尘标准绝对不达标。
第二个念头是：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。
他管原来的世界叫"旧世界"。关于那边——他试着回忆，脑子里一片模糊。读过几年书，干过几年活，看过一些让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事。具体的面容、地名、日期——全糊了。不是失忆。是跨过某条线的时候被洗过一遍。洗得不干净——留下了感受，带走了细节。
第三个念头被一声怒吼打断了。
"新来的——还躺着？矿脉不等你！"
一张脸凑到他面前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矿尘填满的沟壑，眼睛浑浊但还亮着。戴舟后来才知道，这人姓马，矿上的人都叫他马头——既是因为他姓马，也是因为他手里那根驱赶矿工的鞭子甩起来像马尾。
"耳朵聋了？"马头把一张木牌塞进他手里，"丙字营，三号矿洞。日薪三块下品灵石碎片。干不满三十天扣一半。工伤自理。听懂没有？"
戴舟低头看手里的木牌。上面的文字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——但他能看懂。好像是穿过那道世界之间的界限时，某种东西被塞进了他脑子里。读得懂，但写不出。
他试着在心里描了一下木牌上的笔画——弯弯绕绕，和他旧世界用的文字长得完全不一样。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至少有两套：东边宗门用的是方块字，和旧世界的文字有点像——笔画结构有几分相似，但每一个字都不一样；西边奥术议会用的是字母文字，弯弯绕绕像藤蔓，和旧世界的字母文字一样是拼音系统——但字母形状完全不同。他"看得懂"——但脑子里的翻译机制不告诉他为什么能看懂。
他在工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"戴舟"——这个世界的方块字写法和旧世界不一样，但他认得出那是他的名字。
"丙字营矿工·戴舟·练气二层·有效期三十日"
他现在是练气二层。他花了几秒钟才从脑子里翻出对应的概念——在这个世界，这是修仙者中最底层的存在。往上还有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渡劫、大乘……但那些跟他没关系。
他现在的身份是：消耗品。
有效期三十日。这四个字在木牌上格外刺眼——像一个倒计时。三十天后需要"续期"，续期的条件他暂时不知道，但肯定不会是免费的。
"还愣着？"马头又吼了一声。
戴舟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注意到自己穿着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短褐，脚上是草鞋，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布袋，里面大概有三块所谓的"下品灵石碎片"，他的全部财产。
他跟在马头身后往矿洞走，顺便打量着周围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矿区。远处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矿洞口，像被捅了无数下的蜂巢。矿工从洞口进进出出，背着装满矿石的竹篓，佝偻着腰，脸色灰败。空气里飘着一种刺鼻的气味，像旧世界的硫磺，但更像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，如同灵气被榨干之后残留的味道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一个观察结果：此地空气质量约等于旧世界PM2.5爆表的重工业城市。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——（而且没有环保局。）
第二个观察结果是人多。矿区入口排着长队——不是来上工的，是来等工位的。
马头刚才提过一嘴：矿区每个月只有三十个续期名额，但来排队的至少两百人。矿工是消耗品，消耗品的库存必须大于消耗速度。少了一个矿工，不管是死的、残的、跑的，立刻有人补上。补进来的那个人比原来的更便宜——因为他排了更久的队，更怕失去工牌。
为什么这么多人往矿上挤？他在心里列了两条：第一，矿工虽然不是人，但每天三块碎片够续命。外面种地的、打猎的、做小买卖的——在灵气被宗门垄断的世界里，没有灵气的土地种不出够吃的粮食。第二，工牌续期需要"在职证明"——离职矿工拿不到。没有在职证明就进不了任何矿区。进不了矿区就挖不到灵石。挖不到灵石就拿不到碎片。拿不到碎片——和死了的区别只在于你还喘气。第三条他没列，因为第三条在旧世界叫"医保绑定户口"——在这里叫"家属连带"。矿工的家属住在矿区家属棚里，工牌注销——家属棚收回。三天内搬走。搬去哪儿？没人说。矿区不管"搬去哪儿"——矿区只管家棚的钥匙。
矿洞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矿区的名字和归属：
"青云矿区——天玄宗与奥术议会联合开采"
下面是两行小字——东侧是宗门通用的方块字，西侧是奥术议会的藤蔓字母。两行字说的是同一个意思：
"天道酬勤"
"Labor Omnia Vincit"
戴舟盯着石碑看了两秒。
"新来的喜欢看字？"马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，"有文化。有文化好啊。有文化的矿工死得最快——喜欢琢磨。"
戴舟没接话。这种话在旧世界有一个专门的分类——叫"服从性测试"。接了就输了。
他跟着马头走进矿洞。
洞内比外面更暗。每隔二十步才有一盏灵石灯，发着惨白的光。矿工们贴着洞壁工作，用最原始的工具——镐、凿子、手——把灵石矿石从岩层里刨出来。灵石矿嵌在普通岩石里，像某种发着微光的霉菌，需要极其小心地剥离。剥离的时候矿石粉末会扬起来，矿工们一呼一吸间全是那种发光的粉尘——他后来知道，那叫"灵气粉尘"。长期吸入会在肺里结晶，形成一种叫"灵石肺"的病。无药可治。
"你的位置，这儿。"马头指了指洞壁上一个角落，"每天定额：三十斤灵石矿石。挖不够就加班，加到挖够为止。加班没钱。"他上下扫了戴舟一眼，像是在估一堆矿石的成色，"这活儿是个人就能干。猴子来了都能干。"
戴舟接过镐。镐柄被前任主人的手汗浸得发黑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镐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，不像是使用造成的，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出来的。一道竖线，下面是三道横线。正字的第一笔。
他开始挖。
一边挥镐，一边在心里估量。三十斤——不吃不喝要七个半时辰。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。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要么加班，要么被扣钱。被扣钱的意思是——每天三块碎片的工资，还要倒欠矿上的。
他又算了一遍：矿工一天挖的矿石提炼后约值十块标准灵石。矿工到手零点三块。差了一百倍。
一百倍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片刻，然后继续挥镐。
"发什么愣？"旁边一个老矿工推了他一把。戴舟抬头，看到一张被矿尘填满了每一条皱纹的脸。"第一天就想偷懒？省省。马头盯着新来的。盯三天。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懂规矩——"
"什么规矩？"
"规矩就是——"老矿工压低了声音，"——不要算账。"
戴舟看了他一眼。
"我没算账。"
"你眼睛在算。"老矿工说，"我在这洞里待了三十年。算账的人眼睛和你一模一样。"
这就是戴舟和老矿头的第一次见面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，三十年前，有一个叫赵甲的人，也是这种眼神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