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工的时候,戴舟只挖了十二斤。
不是不会挖。是他花了半个时辰观察别人怎么挖——哪个角度最省力,哪块区域的矿石最密集,哪种手法剥离最快。他在这方面有一种旧世界社畜的本能:在任何新岗位上,前三天不追求产出,只追求"看懂"。产出可以追,看懂了才追得上。
马头在洞口一个个称重。轮到他——十二斤——马头只是冷笑了一声:"第一天,算你适应期。明天开始,少一斤扣半块。"
戴舟没说话。他在心里更新了计算模型:三十斤定额,日均产出(乐观估计)二十斤,缺口十斤,扣五块碎片。日薪三块碎片。净收入:负两块碎片。也就是说——矿工干一天活,不但不赚钱,还要倒欠矿上的。
这不是一份工作。这是一种你欠了别人的生存方式。
他去了矿工食堂。
食堂是一个更大的笑话。两碗稀粥,一盘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,一块勉强能嚼的杂粮饼。价格:一块灵石碎片。
"这粥里有灵气吗?"戴舟问坐他对面的老矿工——就是矿洞里那个说他"眼睛在算账"的人。
老矿工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看上去六十多岁,实际年龄可能更老,也可能更年轻——在矿洞里待久了的人都长一个样,像被灵气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。他后来知道,大家都叫他老矿头。
"灵气?"老矿头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嘈杂的食堂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泥浆。"年轻人,我在这洞里待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前我练气三层,三十年后我还是练气三层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挖出来的灵石——"老矿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"——你见过哪只老鼠能吃到自己偷来的米?"
戴舟没接这个比喻。他在想——老鼠偷米和矿工挖矿的区别在于:米本来就存在,老鼠只是把它运走。而灵石是矿工挖出来的。不是偷。是创造。把创造者比喻成小偷——这是第一层洗脑。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偷。
旁边有人接话:"老矿头,你又开始了。"
"我说错了吗?"老矿头不依不饶,"咱们一天挖的灵石,七成上缴宗门,两成归矿主,一成发工钱。这一成里头,矿主还要扣管理费、住宿费、伙食费、工具损耗费。到了咱们手里——"他伸出三根手指,"三块碎片。刚好够你不饿死,刚好够你维持练气二层,刚好够你明天继续下矿。"
刚好。这个词用得太好了。
戴舟在旧世界读过一些东西——不是那种很专业的学术著作,就是乱七八糟的杂书。有一本很厚的大部头他也翻过几页,但说实话没读完——太厚了,字太小,术语太多。不过里面有一句话他大概记得,大意是说:老板付给工人的工资,刚好够工人活下去、明天继续上工。不多不少。刚刚好。如果给多了,工人攒了钱就不急着上工了;如果给少了,工人饿死了就没人干活了。所以最优解就是——刚好。
他忘了那句话的原文是什么,也忘了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。但意思他记住了。
这个矿上的"刚好",实践得太精确了。
这个矿上的"刚好",实践得太精确了。
"你算什么呢?"老矿头看他发愣。
"算账。"
"别算了。"老矿头把粥喝完,碗底露出一层没洗干净的矿渣,"这矿区的账,算清楚的人都走了。走的方式不太一样——有的被赶走了,有的被埋了,有的自己跳了矿坑。"
"还有人被调去了总部。"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矿工插嘴。他看上去比老矿头精神些,眼睛里有种没被完全磨灭的东西——像是被踩了很多脚但还没灭的烟头。"调去总部当'宣讲员',给新矿工讲'灵气时代的机遇与奋斗'。据说工钱翻倍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介于讽刺和绝望之间的肌肉运动。
"那是陈工。"老矿头介绍,"以前是天玄宗外门弟子,后来因为——你怎么说的来着?"
"因为我问了一个问题。"陈工说。
"什么问题?"
"我问掌教:宗门库房里的灵石堆成山,为什么外门弟子的修炼资源要按年考核发放?内门亲传弟子——据我所知——至少有一半人根本不去后山修炼场。他们的灵石用不完,堆在密室里长灰。而我们每天做杂役、扫院子、看经阁,修炼时间最少,灵石配额也最少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掌教说——"陈工顿了一下,好像要把那段记忆从牙缝里拉出来,"——他说:'这位弟子的思考很有深度。'"
食堂安静了一瞬间。不是所有人都停了筷子——但旁边两张桌子的人明显放慢了咀嚼速度。
"第二天我就接到了调令——青云矿区,丙字营,'基层历练'。"
"所以你没被逐出师门?"戴舟问。
"没有。"陈工用一种比任何控诉都更平静的语气说,"我的名字还在天玄宗花名册上。对外我还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——正在'历练'中。宗门不缺灵石,不缺功法,不缺人才。但宗门最不缺的——是一个会问问题的外门弟子。"
戴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有一种惩罚叫"把你留着"。不是杀了你,也不是放了你。是留着——让你以"弟子"的名义挖矿,让你每一次被问起来历的时候都无法说谎。你是天玄宗弟子。天玄宗没有亏待你——你在"历练"。这比驱逐更狠。驱逐了你可以恨。但"历练"——你怎么恨?你怎么跟别人解释?你说了别人也不信:堂堂仙门,会因为一个弟子问了两个问题就陷害他?
"问得好。"戴舟说。
"是啊。"陈工笑了笑,"问得太好了。"
那天晚上,戴舟躺在矿工宿舍的硬板床上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。有人在梦话里喊疼,有人在磨牙,有人在哭。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角落的铺位上喊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——"娘,我不想去"——然后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他没睡着。
他想起旧世界里那些被叫做"打工人"的年轻人。他们自嘲自己是"吗喽""鼠鼠""负鼠"——表面体面,内里窝囊,硬撑生活。他以前觉得那些自嘲太卑微了。现在他觉得,那是一种奢侈。至少他们还能在网上发一张背手负鼠的表情包,配一句"收到,办不到"。
这里的矿工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。或者说,他们连"自嘲"这个概念都不具备——从未被给予过体面的人,无从谈论"窝囊"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把今天的所有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
一、这个世界的修仙体系本质上是一个灵气资源分配体系。谁控制灵气,谁就控制阶级。修为不是天赋问题——是分配问题。
二、矿工是这个分配体系最底层的耗材。他们挖出灵气,却得不到灵气。就像农民种出粮食却吃不饱。这个比喻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——但在这个世界,它被"修仙"两个字遮住了。
三、没有人觉得这不正常。老矿头觉得不正常,但他已经认了——"三十年了"。陈工也觉得不正常,但他的反抗方式是讲几句阴阳怪气的笑话,然后在调令上签字——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四、如果没有人觉得这不正常,那就永远不会有人去做点什么。
五、但如果有人做点什么——比如,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——不是用口号,是用数字——让每个矿工看清楚自己到底被拿走了多少——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。
先活下来。他想。先活下来,然后再说别的。
矿洞外面的夜空中,据说有御剑飞行的仙人。他没见过。他见过的只有矿洞、矿渣、矿尘,和一个用拉丁文写着"劳动征服一切"的石碑。
他想,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精妙的黑色幽默。比旧世界的"灵活就业"还要精妙。至少"灵活就业"只是名词搞笑——这里是动词搞笑。劳动真的在征服一切。征服一切劳动者的骨头。
临睡前,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不是计划,是本能。
那个镐柄上的刻痕。正字的第一笔。
如果他明天在镐柄上再刻一笔——
算了。先睡觉。
但他知道——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开始计算了。不是计算怎么完成三十斤。是计算三十斤这个数字本身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