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舟在矿上干满七天之后，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法则。
第一，定额永远完不成——别想。
第二，完不成定额的惩罚永远比加班更贵——所以加班是唯一选择。
第三，别在矿洞里讨论第三点。
他发现自己开始适应矿工的生物钟：寅时起床，卯时下矿，戌时收工，亥时吃饭，子时躺下。一天十二个时辰，八个在矿洞里，两个在吃饭和排队，一个在半梦半醒之间，最后一个——如果运气好——在真正的睡眠里。
到第七天的时候，他已经能挖到二十斤了。不是靠蛮力——是靠观察和问。他在旧世界学到过一个社畜的生存技能：到一个新地方，先看三天，再问三天，最后才动手。
他第一天就注意到矿洞里的灵石分布不均匀——有的地方矿石多，有的地方几乎没有。承重柱周围的矿石尤其密集，凿开之后荧光都比别处亮。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。他花了几天观察老矿工们的动作——发现他们从来不挖柱子底下的矿。不是没注意到——是刻意绕开了。
第七天午间歇工的时候，他去问老矿头。
"老矿头，柱子周围矿最密。为什么没人挖那边？"
老矿头正靠着矿道壁喝水。他把水壶放下来，看了戴舟一眼。
"你眼睛不错。第七天就看出来了。我当年花了三个月——还是赵甲告诉我的。"
"那——"
"看到柱子底下那圈红线了吗？"
戴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每根承重柱的底部都画着一圈红色标记线——不是油漆，是某种发光的矿物粉末，绕柱一圈，半径大约三步。他之前看到过，以为是安全标记。
"那是'保护圈'。"老矿头说，"红线圈住的矿石叫'结构储备'。挖了就是破坏矿洞安全——扣三天工钱。被记成'蓄意危害矿区生产秩序'——记满三次，工牌不续。"
"所以大家都知道那儿矿好。"
"知道。但不能挖。知道和能挖是两回事。"老矿头用下巴朝矿道深处点了点。"但勘探队能挖。他们每年下来做一次'结构安全检查'——就在保护圈里取样。取走几筐，说是回去测岩石强度。报告上写着：安全取样不计入产量。矿工们看着那几筐矿石被运出矿洞——成色比我们挖一整天都好。"
戴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不是矿工不知道哪里矿好。是矿好的地方已经被一圈红线和一套规则圈起来了。勘探队和矿工之间的差距不是信息——至少不只是信息。是可以定义什么叫"安全取样"、什么叫"偷挖结构储备"的权力。红线的位置是他们画的。红线的解释权也是他们的。矿工知道矿在哪里——但矿工没办法在不被扣三天工钱的前提下把它挖出来。
他在旧世界学到过一个道理：掌握了定义权的人不需要藏信息，只需要把信息分成"合法的"和"违规的"。分类完之后，你知道得越多，你越不敢动。
马头那天称重时多看了他一眼。"进步挺快。"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警惕，好像矿工挖得多不是好事，而是某种不安定因素。
戴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工地上有一种人叫"卷王"，别人挖十斤他挖二十斤，结果不是表扬而是全体工友的沉默孤立。
他不想当卷王。但他需要证明一件事：定额是可以完成的，如果你有更好的手法、更合理的节奏。而更省力的方法，他刚才已经告诉老矿头了。他是故意的。
吃饭时，老矿头果然把戴舟那套"找角度不找位置"的手法跟陈工说了。
陈工在旁边放下碗。"你把窍门说出来，不怕别人跟你抢矿？"
"矿够多。定额才是问题，不是矿。"戴舟把粥喝完，碗底照例一层矿渣。"如果我们几个人都挖二十斤，定额还是三十斤。如果全矿的人都挖二十斤，定额就会变成四十斤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——"戴舟想了想，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说那些从旧世界杂书里看来的东西了，"——我听说过一个地方。那里的工厂主每个月都提高产量目标。工人的效率越高，目标就加得越快。最后工人发现，他们拼命干活，拿到手的钱和原来一样——但因为干得太快，把身体搞坏了。"
老矿头哼了一声。"这个地方听起来和矿区差不多。"
"差很多。"
"哪里差？"
"那里的人可以骂工厂主。这里的人干活慢了一点——工牌续期的时候会有'不便'。"
陈工推了推他那副用灵石碎片磨成的单片眼镜——这是他身上唯一还留着"前外门弟子"痕迹的东西。镜片上有一道裂纹，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间，像一条缩小的闪电。
"你说的是个什么地方？"陈工问。
"很远。"戴舟说，"不在这个世界。但账是一样的。"
"什么账？"
"你挖出来的，减去你拿到的，等于别人拿走的。这个账。"
桌子周围安静了一瞬。陈工摘下眼镜，用袖子擦了擦那道裂纹——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，因为裂纹在里面，擦不掉。
"你在矿洞里说这个，"陈工重新戴上眼镜，"你知道上一个在矿洞里算这笔账的人怎么样了吗？"
"赵甲？"
老矿头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就一下——然后继续夹菜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戴舟看到了。
"不是赵甲。"陈工说，"赵甲是三十年前。我说的是四年前。"
老矿头的筷子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了更久。
"四年前，甲字营有个矿工，叫何三。不是筑基期——练气四层。他给矿主写了一封信。"
"信？"
"嗯。信上说：矿工每天挖三十斤矿石，提炼后值十块灵石。矿工日薪三块碎片——值零点三块灵石。差值九点七块灵石。他问矿主——这九点七块灵石去哪里了？"
"矿主怎么回的？"
"没回。"陈工把眼镜推回鼻梁上。"第二天何三被调去了十二号矿洞——那个洞在两年前就废弃了，没人维护。让他一个人去'清理矿道'。第三天塌了。"
"工伤？"
"工伤自理。"
戴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——"他说，"算账的人，名字都不一样。赵甲、何三。但结局差不多。"
"差不多。"陈工说，"区别只在于——赵甲死前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。何三——你随便问一个矿工，没人知道他是谁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我帮他写过信里的两句话。"陈工的声音很平。"他说他字写得不好。我说我帮他改——把话写得好看一点。好听一点。让矿主看了不会太生气。"
"改了什么？"
"他原来写的是：'矿主拿走了我们十分之九。'我帮他改成了：'矿工创造的价值与所得之间存在一定差距，恳请矿主酌情调整。'"
戴舟看着陈工。
"改了措辞。"
"对。"
"结果一样。"
"结果是——"陈工摘下眼镜，露出下面一双很疲倦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的年龄比他的脸老了至少十岁。"——措辞改得再好，数字没有变。数字不会因为你把'十分之九'改成'一定差距'就变小。它还是十分之九。矿主不跟你谈措辞。矿主跟你谈矿洞。塌了就是塌了。"
他重新戴上眼镜。镜片上那道裂纹把一盏灵石灯的白光分成了两半。
"所以——"他看着戴舟，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桌人听得见的程度，"——在矿上，不用脑子会慢慢死。用脑子会突然死。中间那条线——何三没找到。赵甲也没找到。你自己看着办。"
食堂外面有人在喊——好像是马头的声音。该上夜工了。
戴舟站起来，把碗端到回收处。路过一个矿工的时候，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很普通的脸——灰扑扑的，皱纹里全是矿尘。但他的眼神不散。他是那个在偷听的人。
戴舟没有停步。
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：食堂里至少有一个人在听。不是听老矿头骂人——是在听陈工说何三。因为何三的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，那个人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