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难发生在第八天。
戴舟当时在三号洞干活。矿洞突然震了一下——不是地震,是那种沉闷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,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。然后是灰尘。先是细灰,然后是烟尘,从矿道深处涌出来,把灵石灯的白光吞成了灰色。
"五号洞出事了。"旁边有人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跑。矿工们停下来,互相看了看,然后继续干活。不是因为勇敢——是因为逃跑会扣工钱。上次有人听到响声就跑出洞,被马头记了一次"擅离岗位",扣了半天的工钱。
戴舟没跑。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新的账: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半天工钱重——在矿区,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。
塌方清理出来是在当天夜里。两个死者。一个叫王九,来矿上四年,据说攒了一笔灵石碎片想给家里寄回去——不知道攒了多少,只知道他每天吃最便宜的粥。另一个叫刘四,来了一年半,很年轻,据说才十九岁,不说话,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。两个人都是练气二层。都是"还没到筑基期"——这个词在矿上的意思不是修为问题,是工伤赔偿问题。筑基期以上算"正式弟子",有抚恤。筑基期以下算"临时工"——工伤自理。
第二天,马头在矿洞口宣布了两件事。
第一:"五号洞已排除安全隐患,即日起恢复开采。"
第二:"所有人——明天正常上工。"
没人问赔偿。戴舟想,这大概就是"工伤自理"这四个字的精妙之处——它不是说过后才告诉你"这次不赔",而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"任何一次都不赔"。在旧世界,这种东西通常被包装成一句话——"X X 那是你的事"。猝死是你的事。工伤是你的事。死在矿洞里——当然也是你的事。狗死了是它的命。矿工死了——也是他的命。还有一种更高级的说法——"强者是不会死的,死了就是你还不够强。"矿区不需要这句话。矿区不需要说出来——因为每个矿工已经在用命证明:我不是强者。工伤自理。
"你怎么看?"吃饭时老矿头问他。
"看什么?"
"看赔偿。"
"没什么可看的。"戴舟说,"工伤自理四个字在那里。马头只是重复了一遍。"
老矿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知道为什么是五号洞吗?"
戴舟摇头。
"因为五号洞的承重柱,去年就该换了。"老矿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"矿主说换柱子要停矿。停矿要减产。减产影响宗门考核。所以就没换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去年有人来检查过柱子。那个人走之前私下跟马头说了一句话。我听到了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:'这柱子最多撑一年。一年之后——我就不在这儿了。'"
戴舟看着碗里的粥。粥面上漂着一层矿尘。
"所以他不换柱子,不是因为不知道柱子会塌。"
"不是。"
"是因为——"
"是因为他知道柱子会塌。但塌的时候,他已经调走了。接替他的人不会为一个去年就该换的柱子负责。而死在矿洞里的人,"老矿头用筷子拨了拨碗底的矿渣,"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宗门档案里。"
戴舟把粥喝完。他想起来了:系统不会为死掉的人负责。系统只为活着的人的流程负责。
在矿区,这个"流程"就是:柱子该换了→停矿影响考核→不换→塌了→死人了→"安全隐患已排除"→恢复开采。流程走完了。每一步都合规。人在哪个环节死的?不在流程里。
这件事让戴舟一整夜没睡着。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:矿区不是"草菅人命",草菅人命至少说明人命还值一根草。矿区是"不算人命"。人命根本不在账本里。
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脑子里反复转着老矿头那句话:"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宗门档案里。"
名字都没有。
因为矿工不是矿主的财产——所以矿主不在乎他们的死活。
因为矿主不在乎他们的死活——所以柱子可以不换。
因为柱子不换——所以矿洞会塌。
因为矿洞会塌——所以矿工会死。
因为矿工死了矿主不需要赔偿——所以这个循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每一个环节都完美自洽。
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很长的裂缝。从东北角一直延伸到西南角。裂缝尽头有一小块剥落的水泥,露出里面的岩石——隐约发着微光。是灵石矿脉的延伸。他们睡在矿脉上面。矿脉就在他们头顶。每天他们在矿洞里挖它,晚上它在天花板上看着他们。
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很简单的加减法——不需要什么理论。一个矿工一天挖三十斤矿石,值十块灵石。一年——除掉节假日和检修——算三百天。那就是三千块灵石。矿工的年薪大约是九十块灵石。中间差了两千九百一十块。这笔钱去了哪里?一部分给宗门。一部分给矿主。一部分——很小的一部分——付了食堂的粥、矿洞的灯、木牌的刻字费。
但没有任何一部分——哪怕一块碎片——被用来换了五号洞的柱子。
第二天早上,马头在矿洞口宣布了一个新政策。
"为提高生产效率——即日起矿工日薪调整为:基本工资两块碎片,绩效奖励最高一块。绩效由矿上根据产出、出勤、纪律综合评定。"
食堂里一阵骚动。
有人小声算账:以前是三块。现在是两块加最高一块。最高——也就是说,不一定能拿到。以前三块是死的。现在只有两块是死的。那一块——浮动了。
"浮动了"的意思就是:他可以不给。
戴舟端着自己的粥,用很轻的声音对旁边的陈工说了一句。
"名义没变。实际降了。"
陈工看了他一眼。"你说得太快了。给他们点时间——"
旁边一个矿工已经把账算出来了。他把碗往桌上一拍——不是愤怒,是那种算清楚之后手没力气了。
"那我不就——两块了?"
食堂安静下来。
不是炸开锅的安静。是那种——所有人都算出了同一个数字,但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数字的——安静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