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来的人是在一个下雨天到的。
矿区很少下雨。但那天下了，一种很细很密的、灰蒙蒙的雨。戴舟后来回忆起那一天，总觉得那场雨是专门为那两个新来的怪物下的背景音乐。
他当时正蹲在食堂门口啃杂粮饼——涨价了，现在要一块碎片——就看到马头领着一队新矿工从矿区大门那边走过来。队伍的尾巴上缀着两个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一个很矮。矮到什么程度，大概只到普通矿工的腰部。戴舟第一反应是"童工"。但他随即看到了那个矮小身影的脸——不是孩子的脸。
她的皮肤是蜜金色的，弗雷卓尔德北地矮人常年在地下熔炉边干活，皮肤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调的光泽。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雀斑，在雨天灰蒙蒙的光里不明显，但在灵石灯照到她的那一瞬间——是淡金色的，像碎金箔。
她有一张让人很难和「矮人」联系起来的精致的脸。脸很小，下巴尖尖的但不过分，颧骨线条收得利落——是那种天生的精巧，不是靠骨骼撑出来的。眼睛大，瞳仁深褐偏琥珀色，底部有一层暗橙红的火光，睫毛极长。矮人的睫毛进化出来是挡火星的——放在她脸上变成了天然的深色眼线，眨眼的时候像一道帘子从琥珀上扫过去。嘴唇不薄不厚，嘴角天然微微上扬，不笑的时候也像憋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。
她站在矿洞口，灵石灯的惨白荧光从头顶打下来，在她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，颧骨上的金箔雀斑在光里亮了一下。戴舟盯着她看了片刻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：像一个被精密缩小的人偶——做工太细了，不该出现在矿洞里。
另一个新来的很高。高而且不对称。肩膀一高一低，左臂比右臂粗一圈。戴舟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钟，脑子里又冒出一个词：拼接。
这两个被分配到了丙字营。
"我叫莉莉安·铜锤。"矮小的那个站在矿工宿舍门口自我介绍。她的声音意外的洪亮——矮人的胸腔共鸣天生比人类大，是扎实的女中音，尾音往下沉，带着一股很冲的北方口音。"弗雷卓尔德皇家理工学院，矿山工程、符文动力学、热力学三个学位，奥术议会认证魔法工匠，前符文工业集团首席设计师——"
马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"你现在是丙字营矿工。明天卯时下矿。"
莉莉安·铜锤看了马头一眼。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，但马头没看懂。戴舟看懂了——那是一个拥有七项专利的人在看一个文盲。
"行。矿工就矿工。在弗雷卓尔德，我们管这叫'下沉式岗位体验'。"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嘴——姐是工程师，不是力工。你们要是用我用错地方了，那是管理事故。我丑话说前头。"
马头张了张嘴，发现这个到他腰高的矮人说话比他流畅，决定不接茬。走了。
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拼凑出来。
莉莉安·铜锤，弗雷卓尔德矮人，实际年龄二百四十七岁——矮人寿命五百往上，折算成人类大概二十五六，正是一个工程师最好的年纪。她在弗雷卓尔德皇家理工学院拿了三个学位——矿山工程、符文动力学、热力学，发明了"灵石动力核心"，一种能让采矿效率提升三倍的设备。
然后奥术议会来了。
议会以"技术涉及跨种族安全"为由审查了她的专利。审查了一整年。结论：专利有效——但属于矮人王国，不属于发明者个人。因为她在弗雷卓尔德公立学院完成了基础教育，「使用了公共资源」。所以她的发明是「职务成果」。
"职务成果。"莉莉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蹲在矿洞口，用一根树枝（鬼知道她从哪拿的）在地上画了一个符文的形状。"我导师说这是矮人王国历史上最不要脸的法律解释。原话比这个难听。他在课堂上骂了半个时辰——弗雷卓尔德骂人是一门艺术，半个时辰不重样。"
"然后呢？"陈工问。
"然后议会把专利授权卖给了一个人类商人。那个商人现在每年靠我的发明赚三十万灵石。分成给议会两成，六万灵石。给矮人王国一成，三万灵石。"
"你呢？"
"我？"莉莉安把树枝掰断了。声音忽然不冲了，矮人胸腔里那股洪亮的气泄了一点。"我打官司欠了诉讼费。利滚利，两年之后欠的钱比打赢官司能拿到的赔偿还多。矮人王国有条法律——欠债不还的公民可以被债权人申请'劳务执行'。债权人把我的债权买走了，就那个人类商人。他说不用我还钱，只要我帮他设计一个新的动力核心。免费。版权归他。"
"你答应了？"
"我跑了。"她把掰断的树枝远远扔出去。"从弗雷卓尔德北地跑到人类领地，跑到这个矿区——然后发现矿区也是那个商人的供货商。咋地，还能哭啊？"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矮人的膝盖离地很近，拍灰的动作很熟练。"弗雷卓尔德人不哭。哭冻脸。"
戴舟一直没说话。他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环节——专利→审查→「职务成果」→授权→商人年入三十万灵石→发明者欠诉讼费→债权被买走。逃到了矿区。矿区也是那个商人的供应链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你在任何环节逃跑，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人手里。
"你的专利现在叫什么名字？"戴舟问。
"'泰坦之心'。那个商人给改的。说原名'灵石动力核心'不够好听。卖不动。"
"泰坦之心。"
"嗯。"莉莉安用脚把地上的符文擦掉了。"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？"
"什么？"
"我发明这个东西，是因为我爸是矿工。在弗雷卓尔德北地，铁炉堡矿区。我想让他少挖点矿。"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因为矮，拍膝盖这个动作对人类来说就是拍小腿。"现在好了。我爸还在挖矿。我也在挖矿。中间唯一的区别，是有一个人类商人每年多赚了三十万灵石。"
老矿头在旁边听完了一整段，只说了一句话："你爸在哪个矿？"
"铁炉堡。弗雷卓尔德北地最大的矿。"她顿了顿，"我爸说他矿上最近装了新设备，叫什么'泰坦之心'，挖得快多了。信里挺高兴的，说定额没变，他每天能提前收工。"
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让戴舟记到现在——不是苦笑，是弗雷卓尔德式的笑。在矮人文化里，最难堪的时刻要用最轻的口气说出来，因为你越不当回事，敌人越拿你没办法。
"有一种操蛋不是你的东西被人偷了——是你的东西被人偷了，拿去卖给了你爸。你爸很高兴。因为他是使用者。他不知道这本来可以不用钱的。"
"铁炉堡矿区。矮人王国的。"
"还活着？"
"活着。"莉莉安说，"上个月托人带了封信——说矿上最近装了新设备，叫什么'泰坦之心'，挖得快多了。信里挺高兴的。说定额没变，他每天能提前收工。"她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让戴舟记住了一件事：有一种残酷不是"你的东西被人偷了"，而是"你的东西被人偷了，拿去卖给了你父亲。你父亲很高兴。因为他是使用者——他不知道这本来可以不用钱的。"
他原本想跟她说：你父亲用的每一台"泰坦之心"，利润都在你那个商人手里。但他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。她已经知道了——否则她不会跑。
（第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