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后的春天,我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喝猪腰汤的时候,两个孩子正围着石桌跑。
大的是七王爷的,小的是皇上的,三岁半左右,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小锦袍,跑起来像两个滚动的团子。
大皇子扑过来抱住我的左腿,仰着脸喊:"爹爹!抱!"
小皇子不甘示弱,扑过来抱住我的右腿,声音更响亮:"爹爹!抱我!"
我端着汤碗,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两个团子,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坐在凉亭里下棋的皇上和七王爷——两个人隔着棋盘,一个端着茶盏嘴角微弯,一个捏着棋子面无表情,但目光都往这边飘。
"……行。"我放下汤碗,弯腰把两个一起捞起来,一边腿上坐一个,"抱。都抱。"
大皇子坐在我左腿上,仰头问:"爹爹,为什么父王说您是爹爹,皇伯父也说您是爹爹?那我到底有几个爹爹?"
我沉默了一秒。这个问题我预想过,但真被当面问出来的时候,还是觉得自己的CPU在疯狂转动。"……两个。"我说,"一个是我,一个是……你皇伯父。"
大皇子想了想:"那皇伯父也是我爹爹?"
小皇子在他右腿上插嘴:"我父王也是我爹爹!"
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,然后又同时仰头看我,异口同声:"那爹爹您是谁的爹爹?"
我端着空碗,看着两个仰着的小脸,在春风里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我说:"我是你们两个的爹爹。你们两个的父王和父皇,是你们的另一个爹爹。听懂了没?"
两个孩子一起摇头。我叹了口气。行吧。三岁孩子理解不了这种复杂关系,我自己也理解不了。
凉亭那边传来七王爷的声音:"皇兄,你那颗棋子落歪了。"
皇上的声音不紧不慢:"朕落的地方就是正的。你管得着?"
七王爷:"本王管不着,但棋盘上有规矩。"
皇上:"朕就是规矩。"
七王爷:"……你下棋就下棋,别拿身份压人。"
皇上:"朕没有压你,朕在陈述事实。"
七王爷:"陈述事实你拍什么桌子?"
皇上:"朕没拍。
"七王爷:"你拍了。"
皇上:"你听错了。"
七王爷:"本王耳朵好得很——"
"停。"我抱着两个孩子,朝凉亭方向喊了一声,"两位爷,孩子在呢。别吵。"
凉亭里安静了一瞬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——一个端着茶盏,一个捏着棋子,表情如出一辙的"朕/本王没在吵"的理直气壮。
然后同时收回视线,同时低头落子,默契得像排练过一样。
我坐在石凳上,左腿右腿各坐一个团子,看着凉亭里两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男人,忽然觉得——这日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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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皇上和七王爷的吵架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一开始是偶尔。十天半个月来一回,每次吵的内容都稀奇古怪——
什么兰花被浇死了、画眉鸟被放跑了、御赐的扇子被人拿去扇风了、茉莉花被摘了五朵泡茶了。
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真的闹别扭,端着汤过去劝他们就很很听话不吵了。
可劝完之后——准确地说是汤喝完、碗放下之后——两个人就会一左一右地走上前来,像两座大山压过来,威压感很重。
皇上弯腰,一手托住我的背,一手托住我的膝弯,打横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我第一次被这么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,手脚悬空,视野里只剩下皇上的下巴和他微微弯着的嘴角。
我想挣扎,但他托背的那只手掌心稳稳地贴着我后肩胛骨,收紧的力道不重不轻,刚好让我挣不开。
"皇上——放我下来!我自己能走!"
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着,语气却不容反驳:"不放。你刚才哄了朕,朕得报答你。"
"……哄您算哪门子功劳?!"
"算。"
我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穿过回廊。我偏头一看,七王爷跟在后面,双手抱胸,步伐不快不慢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挑着,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他得逞时才有的表情,像一只成功偷到鱼的猫。奇怪,明明被抱的是我,他怎么比我还得意?
进了寝宫,我被放在龙床上,还没坐稳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,我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。
我望着天花板,喘着气问:"不是……七王爷怎么也跟来了?"
七王爷闭着眼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:"本王也配合吵了。"
"配合?合着您俩吵架还分主攻和副攻?"
皇上闭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:"他主吵,朕配合。都有功劳。"
"……功劳?这算什么功劳?!"
"算。"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行吧。说不过。我被夹在中间,望着天花板,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主吵的是七王爷?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吵架了?
最开始几次我以为是凑巧。
劝完架他们心情好了,一时冲动,想亲近亲近,很正常。
可后来这"凑巧"的频率越来越高——从十天半个月一次,变成七八天一次,变成三五天一次,最后变成隔一天就有一出。
而且每次流程都一模一样:七王爷挑起吵架→我端着汤出现→我开口说"别吵了,汤凉了"→两个人同时闭嘴→一人喝一碗汤→放下碗→两个人对视一眼→皇上弯腰打横把我抱起来→七王爷跟在后面→进了寝宫往床上一放→一左一右夹住我→双倍宠幸。
流程固定得像套公式,连时间节点都不带差的。最早是傍晚吵,后来下午就开吵,再后来……有时候我午饭还没消化完,就已经被夹在中间了。
更离谱的是,有一次我端汤过去的时候,他们吵架的内容明显是衔接不上的。
有一回我听见七王爷说"你昨天吃了本王的桂花糕",皇上说"那桂花糕朕吃的"——可我明明记得那桂花糕是我吃的,我连盘子都自己洗了。
但那天我端着汤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们还是自然地收了声,接过汤,喝完,放下碗,然后皇上弯腰抱我,七王爷跟着走,流程照旧。
我那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但我没说。
因为被抱在怀里的时候——皇上的手掌稳稳托着我的背和膝弯,走在回廊里的步伐又快又稳,头顶是傍晚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耳边是风声和七王爷不远不近的脚步声——那一瞬间我觉得,好像被抱一会儿也不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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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摸出规律了。
他们的吵架频率跟天气、国事、心情——全都没关系。
只跟我当天有没有端汤有关系。只要我端着汤出现在某个拐角,那天必然会有一场吵架等着我。
有一回我故意没端汤,空着手过去,想看看他们还吵不吵。
结果走到回廊拐角,听见七王爷说:"皇兄,你那盆——"皇上打断了:"他没端汤。"然后安静了。沉默了大概五秒。七王爷转身往外走,走到拐角正好撞上我。我空着手站着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他背着手,下巴微抬,那副霸道的样子又端出来了:"……你怎么空着手?"
"今天不想喝汤。"
"……那你来干什么?"
"来听听你们今天吵什么。"我看着他的眼睛,"兰花还是茉莉?还是又换了新花样?"
七王爷别过脸去,耳朵微微泛红。
皇上从回廊那边走出来,表情从容得很:"你知道了?"
"我知道了。"我说,"两个多月了。隔天吵一回,回回都等我端汤来。吵完了就把我抱走。你们俩当我看不出来?"
皇上看着我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"……那你还来?"
我也沉默了两秒。然后我说:"……想看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来。"
两人一愣,然后嘴角上扬。
然后七王爷转回头来,盯着我,眼神慢慢变回那个腹黑的、霸道的、不肯认输的调子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
"所以你今天没端汤来。"
"……对。"
"本王和皇兄等了半个时辰。"
"……我不知道你们在等。"
"本王不管你知不知道。"他微微眯起眼,"汤没送来,该罚。"
我抬头看着他,懵了:"……罚什么?"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偏头看了皇上一眼——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,那是"该干活了"的暗号。
皇上走过来,弯腰,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弯,打横把我抱了起来。
我脚离地的那一刻,整个人悬空,视野里又是皇上的下巴和他微微弯着的嘴角。
"等等——你们不是说不吵了——"
七王爷跟在旁边,步伐不快不慢,声音从侧下方飘上来:"不吵了。但罚还是要罚的。"
"罚什么?!凭什么罚我?!"
七王爷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:"罚你……不许躲。"
"……这算哪门子罚?!"
"算。"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我又被抱进寝宫放在床上了,
望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——我好像从一个陷阱,掉进了另一个陷阱。但这两个陷阱,温度是一样的。
从那天起,吵架取消了。但"罚"字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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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我端着一碗粥从御膳房出来,走到回廊拐角,迎面碰上了七王爷。他站在那儿,双手抱胸,靠着廊柱,像是专门在等我。
"你今天早上去御书房先看了皇兄一眼。"
我端着粥,愣了一下:"……什么?"
"你进御书房的时候,先看了——皇兄坐的方向。"他站直了,朝我走过来,步伐不快不慢,"然后才看向——本王。"
"……我先看皇上怎么了?"
"你该先看本王。"他停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,嘴角微微挑着,"这个顺序不对。该罚。"
我端着粥,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还没开口,皇上已经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弯腰,打横把我抱起来。
"……凭什么罚我?!"
七王爷的声音从后方飘过来:"因为本王规定的。先看本王,再看皇兄。顺序乱了你就是欠罚。"
"……这理由您自己信吗?!"
"信。"他说,"罚双倍。"
进了寝宫被放在床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这套"罚"的系统,比"吵架"还闭环。吵架还得编素材,罚不需要。我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成为"该罚"的理由。
果然,从那天起,"罚"的理由越来越多——
"你今天穿的袍子是石青色,跟本王今天的墨绿色不配。该罚。"
"你早上跟丽妃多说了两句话。该罚。"
"你对皇兄比对我多笑了一次。该罚。"
"你昨晚没梦到我。该罚。"
"你刚才打了个哈欠。该罚。"
"你走路先迈左脚。该罚。"
"你走路先迈右脚。该罚。"
——只要我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,他就一定能找出一个"该罚"的理由。而每一次"该罚"的结果都一样:皇上走过来,把我抱起来,七王爷跟着,三个人一起消失在某扇门后面。——雷打不动。
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,被他抱在怀里悬空的时候仰头问皇上:"您怎么也跟着他胡闹?他这理由明显是瞎编的——什么先迈左脚该罚,这谁定的规矩?"
皇上低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着,声音不高不低:"朕定的。"
"……您定的?!"
"嗯。他说需要一套完整的'罚则',朕同意了。"
"……您同意这种荒唐的罚则?!"
"朕为什么不同意?"他低头看着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从容,"罚完了你躺哪儿?躺朕旁边。朕没损失。"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行吧。一个编理由,一个批方案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——一个腹黑霸道负责想词,一个从容配合负责抱人——我还能说什么?
"……你们俩这是合伙算计我。"
七王爷的手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按着,声音带着一丝得意:"嗯,算计了。"
"……算计我什么?"
"算计你每天都被抱进来”
"……您就不怕我哪天跑了?"
"你跑不了。"他的手重新按上我的腰,力道适中,"你每次被抱起来的时候脚都是悬着的,能往哪儿跑?再说了——"他顿了一下,"你每次被抱走的路上,从来不挣扎。"
我趴在枕头上,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说得对。我确实不挣扎了。从第一次被抱起来时的"放我下来",到后来的"轻点抱",再到现在的——沉默。
安静地被抱起来,安静地被抱走,安静地被放在床上,安静地接受左边和右边同时搭上来的手。我已经不挣扎了。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挣扎过。
"……行吧。"我闷闷地说,"罚就罚。但明天换个理由,别老用'先迈左脚'这种词了。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?被罚的理由是走路姿势不对?"
七王爷的声音带着笑意:"那你说换什么?"
"换点高级的。比如'今天日出时没有看本王一眼,该罚'。"
七王爷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"这个好。明天就用这个。"
皇上从右边插了一句:"那朕呢?"
我偏头看了他一眼:"您负责抱就行了。"
皇上:"……行。"
三个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我听见左边传来七王爷的低笑,右边传来皇上跟着的轻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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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续被罚了半个月之后。
那天晚上我又被抱进暖阁了。理由是什么来着——好像是"笑容没露八颗牙齿,不标准,"。
"吵架"是七王爷编的剧本。"罚"也是七王爷编的剧本。
皇上负责配合、审批、抱人。
两个人分工明确——一个动脑一个动手,一个腹黑一个从容。
但我不怪他们。我怪我自己。因为每一次我都没有挣扎。
我嘴上说着"这算什么罚"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:我不是不逃,我是不想逃。
可累也是真的累。双倍宠幸不是白叫的。每次被从暖阁放出来的时候,我的腰都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一遍。
有时候被抱出来的时候脚都软,得扶着墙走。
丽妃路过的时候会体贴地递上一本册子——"这是本宫新整理的《宠幸后恢复指南》,李公公参考一下。"
我接过册子,看见第一页写着:建议膳食:猪腰汤、羊腰汤、鹿茸汤。建议作息:每日午睡至少一个时辰。建议运动:缓慢散步,忌跑跳及重物。我合上册子,看着丽妃:"……娘娘,您这册子卖吗?"
丽妃面不改色:"不卖。免费赠阅。本宫有的是素材。"
我点了点头,扶着墙继续走。
七王爷在不远处看不清表情:“私下里偷藏异性手册,该罚。”
还有天理吗?还有法律吗!
从那天起,我不再纠结"被罚的理由合不合理"了。不管七王爷编出什么离谱的借口——我都不反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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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日子,"罚则"体系越来越完善了。
这套流程妃子们已经习惯了。
丽妃的统计表厚得像本书,数据精确到每天被罚的次数、时长、理由分类。
两个皇子见怪不怪了。
有一回大皇子看见我被皇上抱着往暖阁走,仰着头问七王爷:"父王,爹爹又被罚了吗?"七王爷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"嗯。他今天先看了皇伯父。"
大皇子想了想,又问:"那我也能罚爹爹吗?"七王爷沉默了一瞬:"……等你再大点。"
我被抱在皇上怀里悬在半空,听见这段对话,忍不住开口冲下面喊了一句:"你教孩子什么呢?!"
七王爷头也不抬,声音淡淡飘上来:"教他规矩。不能学你,乱了顺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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