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被七王爷从龙床上偷走的时候,是摸着黑的。
他轻车熟路,像走自家后院,翻窗、落地、捞人,一气呵成。
我被他裹在被子里扛在肩上的时候,只来得及朝龙床的方向比了个"OK"的手势,算是跟皇上打过招呼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被送回来的时候,皇上已经坐在案前批折子了。他头也没抬,只淡淡说了一句:"昨晚几点走的?"
我扶着腰坐在脚踏上:"……不知道。没看时间。"
"丽妃记了。"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,"00点12分08秒被偷走,05点47分23秒送回,共计停留时长五小时三十五分十五秒。"
我拿着纸条,沉默了五秒:"……丽妃不睡觉的吗?"
"她说她值夜班。"皇上翻了一页折子,语气平平的,"还说这个月的数据比上个月稳定,波动不超过十分钟。"
我捂住了脸。行吧。后宫妃子们已经彻底转型了——从争宠组变成了数据组。我现在每天的行程被记录得比我现代时上班的考勤还精确。几点几分被谁翻了牌子、几点几分被偷走、几点几分送回、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、跟谁说了几句话、笑了几次——全都有案可查。
但说实话……这日子虽然荒唐,虽然腰疼,虽然名声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——但好像真的不坏。她们不斗了。以前后宫是什么?是你踩我我踩你,是下毒是陷害是半夜哭湿枕头的冷宫。现在呢?现在她们蹲在墙角掐秒表,偶尔凑在一起讨论"昨晚李公公被王爷抢走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"——讨论完了还互相分享笔记。
皇上不烦了。七王爷不疯了。妃子们不斗了。整个紫禁城,前所未有的和谐。和谐的代价,就是我一个人的腰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龙床上,翻了个身,对皇上说:"您说,我这算不算……以一人之力,平定后宫?"
皇上放下折子,侧头看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:"算。朕应该给你立块碑——'李公公功德碑,以腰平后宫'。"
"……碑文别写太细。"
"放心。写'李公公者,紫禁城和谐之基石也'。"
"……这也没好到哪去。"
他笑了,伸手把我捞进怀里,下巴搁在我头顶,声音低低的:"受累了。"
我闷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:"……还行。没死没伤,就腰疼。比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们强多了。"
他收紧手臂,没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龙床的锦被上,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。
行吧。受累就受累吧。反正——天下太平,就我一个人腰疼。这买卖,不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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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……那件事是太后提的。
太后信佛,平日住在慈宁宫吃斋念佛,不怎么管后宫的事。
但那天下人来传话——"太后请皇上去一趟。"我跟着去了,站在殿外候着。门没关严,里面的话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"皇帝,你宠那个太监,哀家不管。你兄弟跟着胡闹,哀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你得给哀家一个交代——皇家的香火,谁来续?"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我听见皇上的声音,不高不低:"……朕会想办法。"
"你想什么办法?你连后宫的门都不进,你还指望那个太监给你变出个孩子来?
哀家不管你们兄弟俩怎么闹,但皇家的根不能断。
你,还有老七,都得给哀家有后。一个都不能少。
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一年之内,哀家要看见皇孙落地。"
我站在门外,后背贴着冰凉的廊柱,手指攥紧了拂尘的柄。她说得对。皇家不能无后。
皇上对我好,七王爷对我疯,他们拆了世界留我——但我给不了他们一个孩子。我连"尽力"的资格都没有。
当天晚上回了养心殿,我跪在脚踏上给他磨墨,磨了很久,忽然开口:"皇上。"
"嗯。"
"您……跟妃子们那个吧。"
他手里的笔停住了。整个养心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沉:"……你说什么?"
"我说,"我低着头,看着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化开,一圈一圈的,"您跟妃子们……生个孩子。太后说得对,皇家不能无后。您宠我,我知足了。但我不能让您……断了香火。七王爷那边,也得有个交代。"
他放下笔,伸手抬起我的下巴,逼我看着他。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生气,有心疼,还有一种……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。
"朕要孩子,朕自己会想办法。不用你来替朕决定。"
"那您想什么办法?"我看着他,没躲,"您连后宫的门都不进。您要是真能跟妃子们那个,还用等到今天?"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话来。我看着他,声音忽然轻了:"皇上,我知道您只喜欢我。
可我是一个太监,我不能生。太后说得对,皇家不能断后。我不能……因为我的存在,让您背上'断子绝孙'的骂名。
七王爷也一样。你们兄弟俩,都得有后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烛火跳了一下,灯花炸开一朵小小的光。
然后他松开我的下巴,重新拿起笔,低头批折子,声音平平的,但耳朵有点红:"……朕知道了。朕会安排的。七弟那边,朕跟他说。"
"……真的?"
"真的。你……到时候陪着朕。"
我愣了一下:"……陪着?"
"嗯。"他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,"你不陪着,朕做不下去。七弟那边也一样,你得陪着他。他不听朕的,他听你的。"
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,忽然鼻子一酸。"……行。我陪着。我给您递毛巾、喊加油、唱《好运来》。"
他笔尖一顿,抬起眼瞪了我一下,但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:"……别唱《好运来》。"
"那唱什么?"
"闭嘴就行。"
"……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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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皇上传了七王爷进宫。兄弟俩在御书房里关着门谈了小半个时辰,
我端着茶站在门外没进去。门开的时候,七王爷走出来,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大步走了。
皇上坐在案前,翻着折子,头也没抬:"跟他说好了。一天。同一天。"
我端着茶走进去:"……什么同一天?"
"开枝散叶。"他抬眼看我,"朕和七弟,同一天。一人一次,谁也不多。完事就走,公平。"
我放下茶盏,站在案前,沉默了一会儿:"……皇上,您这安排,跟打仗似的。"
"差不多。"他重新低下头翻折子,"早点打完早点收工。"
日子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,后宫的气氛微妙地紧张了起来。
妃子们私下里都在传——"听说了吗?皇上和七王爷要同一天……那个。"
"……同一天?"
"嗯,一人一次,好像是太后的意思。"
"那李公公呢?"
"听说他全程陪着。"
消息传到丽妃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御花园跟几个妃子核对秒表数据。
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:"那得准备两份记录表。一份记皇上,一份记七王爷,时间不能混淆。"
我当时正好路过,听见这句话,脚下一滑差点摔了。
到了那天。傍晚时分,皇上从御书房出来,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,表情平静得像是要去参加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宴会。
他走在我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我端着茶盘跟在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
七王爷从另一条回廊走过来,也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,表情比皇上绷得更紧一些,下颌线都僵着。
他看见我们,大步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然后对皇上说:"皇兄,都准备好了?"
"嗯。"皇上没停步,"你那边准备好了?"
"好了。"
"那就走吧。"
两个人并排往前走,我端着茶盘跟在后面,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,夕阳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两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齐刷刷低头,大气不敢出。
我走在后面,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——一个玄色,一个墨绿,肩并肩走着,像要去赴一场不大不小的劫。
而我,端着茶盘,穿着太监服,夹在中间,像那个递刀的。
第一个去的是柳妃的院子。皇上选的。柳妃站在门口迎驾,手攥着衣角,脸微微泛红。
她看见我也跟着的时候愣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多问,只是福了福身:"皇上。"
皇上"嗯"了一声,没看她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朝他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跨进门去了。
我端着茶盘站在外间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来低低的说话声,然后是安静,再然后是一些压得很低的、听不太清的声音。
我站在外间,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烛光,手指攥着茶盘的边缘攥得发白。
我在心里一直念——为了孩子,为了孩子,为了他不用被人骂"断子绝孙"……
时间不长。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门开了。皇上走出来,衣领有些乱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耳朵是红的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定,没说一句话,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"走。"他说,"去七弟那边。"
我被他攥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柳妃的院子——她站在门内,低着头,嘴角好像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我把头转回来了。
七王爷等在宫道拐角处,靠着墙,远远看见我们过来,直起身,表情紧绷。皇上走到他面前,松开我的手腕,对七王爷说:"到你了。"
七王爷看了我一眼。我深吸一口气,从茶盘上端起另一盏茶——新的,还没动过的——递给他。"王爷,喝完这盏茶再去。"
他低头看了看茶盏,又抬头看了看我,然后接过去,一饮而尽。像一个将军上战场之前喝的一杯酒一样。
把空盏递还给我的时候,他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,冰凉的。"……走吧。"他说。
我跟着七王爷去了丽妃的院子。
丽妃比柳妃淡定得多,她坐在妆台前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,手里握着笔,看见我们进来,眼睛一亮:"臣妾准备好了。"
七王爷皱眉:"你准备好什么了?"
丽妃面不改色:"记录。这是历史时刻,臣妾得记下来。"
七王爷转头看我,眼神无奈。我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:"……记吧。别写太细,但……时间要比皇兄长懂吗?。"
丽妃"嗯"了一声,把册子翻到第一页,笔尖悬在上面,郑重其事地写下日期,然后抬头冲七王爷一笑:"王爷,请。"
七王爷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站在门边,朝他点了点头,很小幅度的。他收回视线,跨进门去了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丽妃低低的笑声和七王爷闷闷的说话声,然后是安静,再然后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动静。
我端着茶盘站在外间,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烛光,手指攥着茶盘边缘,比刚才攥得更紧。
我在心里念——为了孩子,为了孩子,为了他也别被人骂"断子绝孙"……
也是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,门开了。七王爷走出来,衣领比我刚才看见的还要乱一些,表情比皇上还绷着,下颌线紧得能切豆腐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定,低头看了我两秒,然后——伸手,把我整个人拦腰抱起来了。
"……王爷?!"
他没说话,抱着我大步往外走。我手里的茶盘差点飞了,手忙脚乱地搂住他脖子稳住平衡,回头一看——丽妃站在门内,手里的笔已经刷刷地写起来了,表情满足得像刚吃了一顿大餐。
七王爷抱着我一路走回了他那个离养心殿不远的院子。一脚踹开门,把我放在榻上,然后他自己往旁边一倒,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我坐在榻边,低头看着他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落在他那张确实很帅的脸上,他闭着眼,睫毛很长,嘴角微微抿着,像一只刚打完架回来的大型犬。
"……完事了?"我轻声问。
"完事了。"他闭着眼,声音闷闷的,"跟上战场一样,这心到现在还突突呢。"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,声音很低:"……要是怀不上怎么办?我不想再去了。"
"凉拌。"我说,"皇上也是一次。公平。"
"本王不想跟他公平。"他睁开眼看我,月光底下他的眼睛有一种很亮的、很直的东西,"本王想比他多——"
"不行。"我说,"说好一人一次。谁也不多。怀不上就是命。皇家香火断不了,有两个人在努力呢。"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然后重新闭上眼,闷闷地说:"……本王说的不是别人,是你……笨蛋。"
我坐在榻边没有听懂他的话,还在安抚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"……会有的。你年轻,身体好,一次中。"
他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:"……你拿什么担保?"
"我拿八块腹肌担保。"
他笑了一声,很低,但笑了。"……行。本王信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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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后,柳妃和丽妃先后诊出了喜脉。
柳妃的脉象先稳下来,御医拱手说"恭喜皇上,娘娘有喜了"的时候,我正端着参汤站在旁边,手一抖,汤洒了小半盏出来。
当天下午,丽妃那边也传出消息——"丽妃娘娘也有了"。前后差了不到半个月。
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,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
听完传话,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"菩萨保佑。那两个孩子,都是皇家的福气。"
当天晚上我躺在龙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皇上侧过身来看我:"想什么呢?"
"想今天的事。"我望着天花板,"两个都有了。皇上的,七王爷的。相差不到半个月。"
"嗯。"
"皇家香火稳了。"
"嗯。"
"太后该高兴了吧?"
"她今早派人送了十串佛珠过来,说给你也挂一串。"
"……给我?"
"她说你是功臣。"皇上翻了个身面对我,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,声音低低的,"她说——'那个小太监,虽然不完整,但心是完整的。没有他,这两个孩子来不了。'"
我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笑了。"……太后这话,比我被封官还受用。"
皇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:"睡吧。再过几个月奶娘就要进宫了。有你忙的。"
"……关我什么事?"
"你不是干爹?"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"……谁说的?"
"朕说的。七弟也同意了。"他顿了顿,"两个孩子,叫你干爹。"
我望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:"……知道了。睡吧。"
皇上没再说话,但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覆在我的后脑勺上,温热而安静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满屋子都是那种——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热乎乎的、让人想掉眼泪的暖意。
一个太监,没了根,却有了一大家子。两个孩子还没出生,就已经有了一个干爹的称呼。我闭着眼,嘴角弯着——这日子,越来越离谱了,但也越来越暖和了。
几个月后,大皇子和小皇子先后落地,相隔十三天。大皇子是七王爷的,小皇子是皇上的。
两个孩子满月那天,太后在慈宁宫摆了一桌素宴,把皇上、七王爷、我还有几个妃子都叫去了。席间太后端着茶,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但满屋子都安静了。
她说:"小李子。你虽是个残缺之人,却让这宫里……圆满了。"
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,站起来,朝太后行了个大礼——不是太监的礼,是那种……像对自家长辈行的礼。"太后谬赞了。奴才什么都没做,是皇上和王爷和娘娘们……给了奴才一个家。"
太后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摆了摆手:"坐下吃饭吧。菜凉了。"
那天晚上回到养心殿,我躺在龙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皇上侧过身来看我:"想什么呢?"
"想太后那句话。"我望着天花板,"她说我让宫里圆满了。可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就躺平,被宠,被抢,被记录——"
"你做了。"皇上打断我,声音不高不低,"你让朕笑了,让七弟不疯了,让妃子们不斗了,让太后安心了。两个孩子——"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度,"——虽然是朕和老七的血脉,但他们都叫你干爹。这就是你做的最大的事。"
我转头看他。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一汪清泉。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辛苦,是那种……被接住了的感觉。
"皇上,"我说,"谢谢您。"
"谢朕什么?"
"谢谢您把我当人看。"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把我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我头顶,声音闷闷的:"……睡吧。明天还要带孩子呢。你这个干爹,不能白当。"
我窝在他怀里,闭着眼,嘴角弯着。
窗外月光满地,远处隐约传来七王爷院子里练剑的声音——飒飒的,破空而来。再远一点,好像有妃子们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,大概是"今晚李公公没被偷,历史性的一刻,得记下来"。
我听着这些声音,想着那两个刚满月的孩子,想着太后的佛珠,想着丽妃的秒表,想着柳妃的汤,想着七王爷的霸道和皇上的温柔——然后我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紫禁城很大,也很深。我一个太监,穿进这深宫高墙里,本来以为自己会像一滴水落进海里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没想到——我成了那个让整片海都泛起涟漪的人。
荒唐吗?荒唐。离谱吗?离谱。累吗?累。但我有家了。一个太监,没了根,却有了家。两个孩子叫我干爹,两个男人把我当命,一群妃子把我当吉祥物,太后说我让宫里圆满了。
行吧。这日子,我接着过。腰疼就腰疼吧。反正——有人给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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