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是最先消失的。
叶挽歌记得那辆闯红灯的货车,记得刺耳的刹车声,记得自己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的身体。她记得血从额头流进眼睛,世界变成一片猩红。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所以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
可此刻,有什么东西在挠她的脸。
阳光。不是医院惨白的灯光,是那种带着灰尘味道的、暖洋洋的秋日阳光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入目的是一面贴满便签纸的墙壁——上面写着“背台词”“还书”“买泡面”。便签纸已经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,是18岁时才会写的字体。
叶挽歌猛地坐起来。
出租屋。北京东五环外那间八平米的隔断间,月租八百。墙皮掉了一块,用胶带粘着。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。床头的闹钟显示:2016年9月15日,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2016年。
她浑身开始发抖。
这间出租屋是她18岁来北京艺考时租的,只住了三个月。后来她考上北影就搬走了。2016年,她18岁,不是30岁。她没有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年,没有被人抢走所有角色,没有在30岁生日那天被林诗语当众羞辱,没有在回家的路上被货车撞死。
她颤抖着抬起手。
那是一双年轻的手。没有因为常年做群演暴晒留下的细纹,没有冬天洗冷水衣服冻出的裂口。皮肤光滑,手指纤细,指甲是健康的粉色。她翻过手掌,掌心有一颗小小的痣——18岁的时候有,后来被磨掉了。
现在它又回来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一把抓过来——一部老款国产机,屏幕有一道裂痕。推送的消息是一条新闻:《2016年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艺考成绩放榜》。她点开,页面加载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。
页面弹出来。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翻,她没看中间的那些,直接拉到最上面——
专业第一名:叶挽歌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是第二波记忆,比第一波更猛烈的记忆。
30岁的出租屋。
不是这间八平米的隔断间,是通州那个三十平米的开间。住了六年,房租从一千八涨到了三千五。墙上贴的不是便签纸,是各种剧组的试镜通知,大部分都被划掉了。红色的叉,一个叠一个。
最后一张通知是三个月前的,一个网剧的小配角,她也丢了。
丢给了林诗语。
林诗语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她的胸口。
她们是同一届北影毕业的。大一的时候,林诗语是她最好的朋友。两个人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一起跑龙套。她帮她改过自我介绍,帮她练过台词,帮她在失恋的时候擦过眼泪。
然后林诗语红了。
不是靠演技——是靠综艺、靠营销、靠和流量小生的绯闻。她成了“四小花旦”之一,微博粉丝三千万,代言从美妆到豪车,剧本随便挑。
而叶挽歌还在跑龙套。
她不是没有机会。大四那年,她试镜成功了一部网剧的女二号,角色是一个身世复杂的间谍。她写了三千字的人物小传,准备了整整一个月。开机前一周,副导演打来电话:“不好意思,投资方那边推荐了别人。”
那个人是林诗语。
她在片场见到林诗语的时候,林诗语穿着一身名牌,助理给她打着伞。看到她,林诗语笑了,像大学时那样甜甜地笑:“挽歌姐,好巧啊。”
那部剧播出后,林诗语凭那个角色拿了一个新人奖。
而叶挽歌在那一年接到的唯一一个角色,是一个只有三场戏的丫鬟。
后来这样的情节重复了很多次。她试镜成功的角色,林诗语总能“恰好”也看上。她谈好的代言,林诗语那边“恰好”报价更低。她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,和她在同一部戏里演情侣,戏拍完了,男朋友和林诗语的绯闻也上了热搜。
她打电话质问,男朋友说:“你和她能一样吗?她能给我的,你给不了。”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没有哭,只是把手机里所有和那个男人的合照一张一张删掉。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发现那是他和林诗语的合影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。
30岁生日那天,她在一个剧组跑龙套。收工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,坐在马路牙子上吃。手机推送了娱乐新闻:林诗语凭借新电影斩获金鸡奖影后。
她关掉手机,把最后一块萝卜塞进嘴里。
那天晚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一辆货车闯了红灯。
她记得自己飞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不是“我不想死”,是——
“我这辈子,好像白活了。”
叶挽歌坐在八平米的隔断间里,浑身冷汗。
不对。不是这辈子。是上辈子。
她已经重生了。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又掐了一下,还是疼。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的、重来一次的人生。
她低头看手机上的日期。2016年9月15日。艺考成绩刚出,大学还没开学,母亲还没有——
母亲。
她猛地攥紧手机。
前世,母亲在她大二那年被查出乳腺癌早期。医生说手术费要十五万,她拿不出来。父亲四处借钱,亲戚们要么推脱要么冷眼。最后母亲错过了最佳治疗期,拖了两年,在她大四那年走了。
母亲走的那天,她正在一个剧组跑龙套。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化妆间里往脸上抹灰,演一个难民。她没来得及卸妆,直接打车去了医院,脸上还带着灰。
母亲看到她,笑了,说:“我闺女怎么成小花猫了?”
那是母亲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叶挽歌握着手机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默默流泪,是整个人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因为在这一刻她确实是个孩子——18岁,还没失去过任何东西,还有机会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。
她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最后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尖通红。但她笑了。她对着那面贴满便签纸的墙笑了,对着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笑了,对着2016年9月15日的阳光笑了。
她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,找到备注为“妈”的号码。
“妈。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她的声音是抖的。
“挽歌?咋了,艺考成绩出来了?”母亲的声音年轻、有力,没有前世的虚弱和疲惫。
“妈,我想你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母亲笑了:“你这孩子,是不是紧张了?没事,考不上咱明年再考。”
叶挽歌闭上眼睛。
她在心里说:妈,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错过了最佳治疗期。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。这辈子,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,让所有人都看见我。
她睁开眼,声音已经稳了下来。
“妈,我今天就回去”
她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,然后喊父亲:“老叶!老叶!你闺女今天回来”
叶挽歌笑了。
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她挂掉电话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北京的秋天,天空很高很蓝,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她推开窗,秋天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,但很舒服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叶挽歌,你重生了。
这一次,别再浪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