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得很顺利。
叶挽歌坐在曹斌工作室的沙发上,对面是法务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——曹斌的合伙人。合同一共六页,她逐条看了一遍,和前世记忆中的标准条款没有出入。拍摄周期三天,片酬十五万,预付百分之五十,尾款在广告上线后结清。
她的手在签字的时候抖了一下。
不是紧张,是那支笔落在纸上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住院时她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四十分钟,翻遍了所有银行卡和支付软件,连五万块的押金都凑不齐。窗口里的会计不耐烦地敲着玻璃:“到底交不交?后面还有人排队。”
那支笔在“叶挽歌”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停顿了零点几秒。
她签完了。
曹斌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看了她一眼:“手抖?”
“第一次签合同,紧张。”她笑了笑,把合同递回去。
曹斌没再说什么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对了,广告下周三拍,地点在怀柔的一个老厂房。你提前一天过来,跟团队走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工作室大门,北京的秋风迎面扑来。叶挽歌站在台阶上,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母亲的号码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她要说什么?说“妈我接了个广告,赚了十五万,你来做手术”?母亲会信吗?一个刚考上大学、还没开学的十八岁女孩,半个月赚十五万——搁谁谁信?
她想了想,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去了银行。
三天后,朝阳医院住院部。
陈秀兰正在病床上叠衣服,把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她明天就要手术了,医生说成功率很高,但她还是睡不着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钱。
手术费还差八万。
叶建国昨天去找大伯借钱,大伯说最近手头紧,只能凑两万。叶建国又去找了厂里的工会,预支了三个月工资,一万五。加上家里存的四万,总共七万五。还差一半。
她跟叶建国说“要不咱不做了,吃点药控制控制”,叶建国当时没说话,晚上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一整包烟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陈秀兰抬头,看到女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“挽歌?今天不是有课——”
“妈,还没开学呢。”叶挽歌走过来,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
陈秀兰看了一眼信封,又看了一眼女儿的脸。叶挽歌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那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亢奋,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光,像水底下的火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手术费。十五万,都在这了。明天的手术,不用担心钱的事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陈秀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,拆开,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,银行扎带还没拆。她的手开始抖,钞票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声音是哑的。
“接了一个广告。”叶挽歌在旁边坐下,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导演挺喜欢我的,片酬十五万,预付了一半。剩下的尾款拍完就结。”
陈秀兰不信。
她不是不信女儿能接到广告,她是不信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半个月赚十五万。她想起电视上那些新闻——女孩被诈骗、女孩被骗去拍不好的东西、女孩为了钱走上歪路——
“挽歌,你跟妈说实话,”陈秀兰的声音颤得厉害,“这钱,干净吗?”
叶挽歌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那双杏眼里全是恐惧。不是对癌症的恐惧,是对女儿可能受伤害的恐惧。前世她不懂,她觉得母亲总是疑神疑鬼,不信任她。后来她才明白,那不是不信任,是一个母亲不敢想象女儿为了救自己会做出什么事。
她伸出手,握住母亲冰凉的手。
“妈,你闺女是北影第一名。我靠本事赚钱,干干净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。
“你养了我十八年,现在该我养你了。”
那天晚上叶挽歌没有回出租屋。
她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椅子又窄又硬,翻身都会咯吱响。她睡不着,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
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。
七点四十五分,护士来推床。陈秀兰换上了手术服,头发被塞进蓝色的帽子里,脸色有点白。她攥着叶挽歌的手,攥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叶建国站在走廊里,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——他已经去缴费窗口把钱交了。他看起来比陈秀兰还紧张,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,嘴唇发干,手里那根烟点了又掐、掐了又点。
“爸。”叶挽歌叫他。
叶建国抬头。
“妈不会有事的。”
叶建国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手术室的门关上了,门上的红灯亮起来。
叶挽歌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她不怕。因为她知道这手术会成功——前世母亲没做手术是因为没钱,而不是因为手术本身有风险。这间医院,这个医生,这个手术方案,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。
但她的心还是悬着。
不是因为手术,是因为——这一刻,她终于做到了前世没做到的事。母亲会活下来,会看到她大学毕业,会看到她演戏,会看到她站在领奖台上。这一切,从今天开始,不一样了。
三个小时后,红灯灭了。
门开了,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家属放心。”
叶建国的腿软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他转过头看着叶挽歌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闺女,长大了。”
他伸出手,在叶挽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拍得很轻,像是怕拍疼了她。叶挽歌感受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的温度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前世,父亲从来没有拍过她的肩膀。
不是不爱她,是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觉得“可以放心拍这个肩膀”的事。
她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。
陈秀兰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橘黄色。她的麻药劲刚过,眼神还有点涣散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。
叶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,打呼噜。
叶挽歌坐在另一侧,正在翻那本破旧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
“挽歌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。
叶挽歌放下书,凑过去:“妈,疼吗?”
陈秀兰摇了摇头,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——那里放着一张缴费回执单,上面写着“已收:人民币150,000元”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花了多少钱?”
这个问题前世也问过。前世叶挽歌说“没多少,你别管了”,然后母亲就不问了,但后来她从父亲嘴里知道了数字,心疼了很久,久到走了都还在心疼。
这一次叶挽歌没有回避。
“十五万。”
陈秀兰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流进枕头里。
“妈,你别哭,刚做完手术不能哭——”
“妈不是哭,”陈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妈是心疼。十五万啊,你才十八岁——”
叶挽歌握住母亲的手,笑了。
“妈,我有办法赚回来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不是安慰,是陈述。就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学生在回答试卷——不是“我会努力”,是“我能做到”。
陈秀兰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。
橘黄色的夕阳打在叶挽歌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,头发随便扎着,素面朝天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岁女孩。
但她的眼睛不是。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秀兰从来没见过的光。那不是年轻人的冲劲和梦想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已经经历过所有最坏的可能,然后发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庆幸和笃定。
陈秀兰没再问了。
她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,又松开了。
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云霞。
叶挽歌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片晚霞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重生后的第一关,过了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广告下周就要拍了。
而那个叫林诗语的女孩,应该也快接到通知了吧。
前世属于她的那支广告,现在在自己手里。林诗语会怎么反应?她会不知道谁抢了她的机会?还是会像前世一样,笑吟吟地走过来,说一句“挽歌姐,恭喜你”?
叶挽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——那是林诗语的电话,她前世背下来的。
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不急。
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