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接起来。
“叶挽歌吗?我是曹导的助理。明天上午十点,来复试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复试。
她不是没经历过复试。前世她参加过上百次试镜,复试也不下三十次。但那些复试大多是这样的流程:进去,表演,出来,等通知,然后没有然后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她知道导演想要什么。
她翻开笔记本,在“9月20日”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复试。他有犹豫,意味着还有变数。我需要让他不再犹豫。”
合上笔记本,她走到窗前,看着东五环灰蒙蒙的天。
明天,要么拿到十五万,要么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退路。
第二天,叶挽歌换上了那件白T恤。
裤子还是那条牛仔裤,鞋还是那双帆布鞋。头发还是放下来,素颜。和上次一模一样——曹斌说了,下次试镜还穿这件。
她打车去的,花了四十三块钱。肉疼,但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。
试镜的地点换了。不在那栋老旧写字楼,在朝阳区一个影视产业园里。复试的规模明显小了,走廊里只有七八个人,但每一个看起来都精心准备过。有的人带了整套的表演服装,有的人带了经纪人,还有一个人甚至带了化妆师在现场补妆。
叶挽歌认出了其中几个。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也在,这次换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做了造型,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。
粉裙子女孩也认出了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她那身“穷酸”打扮,嘴角微微上翘,没说话。
叶挽歌也没说话。
她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颗橘子。
橘子是她早上在楼下水果店买的,三块钱一斤,她挑了五个,挑了最圆最饱满的一个放进包里。她握着那颗橘子,感受着它冰凉的果皮和沉甸甸的重量。
这个动作让旁边的几个女孩投来奇怪的目光。
“她拿橘子干嘛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,可能是紧张了吃东西。”
叶挽歌没有理会。
十点整,助理出来叫人。这次不是按顺序签到,而是按上次初试的排名。粉裙子女孩是第一个。
她进去之前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,回头扫了一眼走廊里的其他人,像一个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十分钟后她出来了。
表情不一样了。
上次她出来是志得意满的笑,这次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快步走过走廊,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叶挽歌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了数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每个人进去的时间越来越短。第一个十分钟,第二个八分钟,第三个五分钟,第四个只有三分钟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,是茫然——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
“第七个,叶挽歌。”
她站起来,把橘子握在手心,推门进去。
复试的房间比初试大了一倍。
正对面是一面白墙,墙上挂着各种饮料海报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木椅,旁边是一台摄像机,地上铺了一层灰色的吸音地毯。曹斌坐在摄像机后面,旁边多了两个人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拿着一块写字板;另一个是年轻男人,西装革履,像是品牌方的人。
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叶挽歌身上。
还是那件白T恤。
戴眼镜的女人皱了皱眉,低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什么。西装男的表情没变化,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曹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这次演一个不一样的。”曹斌顿了一下,“失恋了,哭。”
旁边戴眼镜的女人抬起头看了曹斌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失恋的哭。
看起来和上一次的题目差不多,都是“哭”。但叶挽歌知道不一样。上一次是“让人想递纸巾的哭”,这次是“失恋的哭”——失恋的哭有它的特殊性,它不是悲伤,是崩塌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曹斌等了几秒:“需要准备时间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叶挽歌说。
她把包放在地上,走到那把木椅前,没有坐下。她转身,面对三个人,距离大概两米。左手握着那颗橘子,握得很紧,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然后她坐下了。
不是坐在椅子上,是坐在地上。背靠着椅腿,蜷起膝盖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那颗橘子被她放在膝盖上,她低头看着它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曹斌的笔停了。
她开始剥橘子。
不是表演课上那种缓慢的、仪式感的剥法。这次她的动作很快,有点慌乱,像是急需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。指甲掐进橘皮里,一小片橘皮被撕下来,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。又撕一片,再撕一片。橘皮碎屑掉在她的白T恤上,她没有管。
剥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手忽然停了。
她的手指停在橘子中间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呼吸变得不均匀,但不是急促,是那种想控制但控制不住的起伏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剥。
这次慢了很多。撕下最后一片橘皮,橘子完全裸露出来,饱满的果肉上带着白色的橘络。她掰下一瓣,放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。两下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无声的,是有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泣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
嚼。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没再擦了。
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它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不该哭但是忍不住”时的自嘲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声音很稳,甚至带着一点笑音。
她说了五个字。
“橘子是咸的。”
全场安静。
戴眼镜女人的笔停在写字板上,不动了。西装男原本靠在椅背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,身体微微前倾。曹斌的手放在桌上,五指张开,像是要拍桌子又忍住了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。
曹斌说:“你包里为什么会有橘子?”
叶挽歌擦了擦眼睛:“因为我知道您会让我哭。哭很累,吃橘子可以补充糖分。”
曹斌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。他转头看了西装男一眼,西装男点了下头。他又看了戴眼镜的女人,女人推了推眼镜,说了一句:“她的镜头感很好。”
曹斌转回头,看着叶挽歌。
“合同带了没有?”
叶挽歌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“带了。”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模板——周牧帮她看过的那份,虽然还没正式签约,但条款都是标准的。
曹斌接过去,翻了两页,递给西装男:“法务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。”
然后他看向叶挽歌。
“广告下周拍,片酬十五万,预付百分之五十。你有经纪人吗?”
“正在谈。”
“谈好了让他来找我。”曹斌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以后有合适的项目,我会找你。”
叶挽歌站起来,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,握在手心。
“谢谢导演。”
走出试镜间的时候,走廊里还有两个女孩在等。她们看到叶挽歌出来,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试探。叶挽歌没有看她们,径直走向电梯。
她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电梯开始往下走,数字从8跳到7,跳到6。
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小把橘子皮,橘皮已经蔫了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是弯的。
十五万。
够了。
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。她走出去,秋天的阳光打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闺女,今天吃啥?”
她回了一条:“妈,下周我回去看你。”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北京灰蓝色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橘子皮的味道,有秋天的味道,也有机会终于被抓住的味道。
她把橘子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
她收起手机,走向公交站。身后是那栋影视产业园的大楼,楼里有一间试镜间,墙上还挂着她刚才坐过的木椅。
那颗没吃完的橘子,她留在了那里。
曹斌后来跟助理说了一句话,助理又跟别人说了,这话辗转传到了叶挽歌耳朵里。
他说:“那颗橘子,比一百句台词都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