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这个广告拍摄,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叶挽歌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——就是高中用剩下的那种一块钱一本的软抄本,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猫,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前世十年,她不是白活的。
那些年在片场等戏的间隙,别的演员打游戏、聊八卦、补觉,她在看。看导演怎么调度,看编剧怎么写台词,看老演员怎么处理微表情。她像一块海绵,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了,只是那时候没有舞台让她挤出来。
更重要的,她记住了。
她记得2016年到2026年之间每一部爆款剧、每一个出圈角色、每一个改变演员命运的机会。有些是她亲眼见过的,有些是她在热搜上刷到的,有些是她在剧组里听人议论的。
她都记得。
而现在,有一个机会就在三天后。
叶挽歌翻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三道圈——
“9月20日,曹斌饮料广告试镜。要求:女,18-22岁,有故事感,会哭。片酬:15万。”
曹斌。
这个名字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。他只是个拍宣传片和短视频的小导演,在广告圈排不上号。但这支饮料广告之后就不一样了——它拿了一个国际广告奖,曹斌一战成名,后来成了国内最贵的广告导演之一。
前世,这支广告启用的新人叫林诗语。
林诗语靠这支广告拿到了第一桶金,第一个经纪人,第一个像样的资源。某种程度上说,这支广告是她一切辉煌的起点。
但这一世,林诗语还没去试镜。
而她要去。
不是因为恨林诗语,是因为——
十五万。
正好是母亲的手术费。
叶挽歌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。镜子里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素面朝天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卫衣。
她看着自己。
前世她有无数次机会去改变结局,但她都错过了。不是因为运气不好,是因为她太“清高”了。她觉得北影第一名就该演大导演的戏,不该去拍广告。她觉得有演技就该被看见,不用搞关系。她觉得真心待人就不会被背叛。
结果呢?
母亲死了。角色被抢了。男朋友跟人跑了。自己被车撞死了。
清高是活人的奢侈品,不是死人的。
叶挽歌脱下卫衣,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件白色T恤。那件T恤是母亲花了四十九块钱在商场打折时买的,标签还没拆。前世她嫌太土,从来没穿过,后来搬家时扔了。
现在她把标签拆了,穿上。
白色的棉布,普普通通的圆领,没有任何装饰。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头发放下来,用指梳顺。
镜子里的女孩干干净净,像一张白纸。
她要的就是这种“白纸”的感觉。因为那支广告需要一个“干净、纯粹、让人想保护”的女孩。
而她要在这个“干净”的基础上,让导演看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。
故事感。
十八岁的脸,三十岁的眼睛。
9月20日,北京,晴。
试镜的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八层,没有前台,没有人接待。走廊里已经等了十几个女孩,有的穿着小礼服,有的画着精致的妆容,有的带着经纪人和助理。
叶挽歌什么也没有。
她穿着一件白T恤,一条牛仔裤,一双帆布鞋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简历。
“你是来试镜的?”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有几分不屑,“你带化妆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叶挽歌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化妆?”粉裙子女孩笑了,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你看我这个妆,花了两千块。”
叶挽歌看了她一眼。
很漂亮。睫毛翘得像扇子,嘴唇涂了水光唇釉,腮红打得恰到好处。如果走在街上,她会回头多看两眼。
但这不是广告要的那种漂亮。
广告要的不是“漂亮”,是“好看”。漂亮是千篇一律的,好看是让人想多看几眼的。
她没有说这些话,只是笑了笑:“那你加油。”
粉裙子女孩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
试镜的顺序是按签到顺序排的。叶挽歌到得不早不晚,排第九个。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,出来时表情各异。有的笑着,有的咬着嘴唇,有的直接哭了。
她注意到,第八个进去的人是粉裙子女孩。
粉裙子女孩进去了十分钟,是前面所有人里时间最长的。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微笑,路过叶挽歌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:“导演夸我了。”
叶挽歌点点头。
“九号,叶挽歌。”
她站起来。
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紧张。是把前世的自己关在门外,把所有的恐惧、犹豫、自卑都关在门外。
这一刻,她就是她,十八岁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怕。
试镜间不大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摄像机。窗户开着,外面是北京灰蒙蒙的天。墙上贴着一张饮料的海报——就是他们要拍的那个牌子,一个国产老字号,主打“童年的味道”。
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格子衬衫,头发有点长,胡子没刮干净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像是助理。
格子衬衫男人就是曹斌。
他没有抬头看叶挽歌,眼睛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。
“简历放桌上。自我介绍。三十秒。”
叶挽歌走上前,把简历放在桌上。
“叶挽歌,十八岁,北影表演系大一新生,刚刚入学。”
曹斌的手指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叶挽歌一眼。
第一眼看的是脸。他的目光在她的五官上停留了两秒,面无表情。然后往下看了一眼——白T恤,牛仔裤,帆布鞋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就穿这个来的?”
“嗯。”叶挽歌说。
曹斌放下鼠标,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:“你知道这是拍广告吧?不是拍纪录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觉得你这身打扮,能拍出什么来?”
旁边的小助理也跟着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几分同情。
大多数新人面对这种问题都会慌。有的会解释“我觉得自然一点好”,有的会道歉“对不起我下次注意”,有的甚至会当场哭出来。
叶挽歌没有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曹斌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。
“导演,您要的不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、化着漂亮妆、笑得像假花一样的女孩。”
曹斌挑了挑眉。
“您要的是一个让人想喝一口饮料的瞬间。”叶挽歌继续说,声音不急不慢,“那种瞬间不需要漂亮,需要真实。”
曹斌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她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翻开她的简历,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她本人,翻了翻前面的几张,似乎是在对比。
他合上简历。
“行,那你演吧。要求只有一个——哭。”
“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流眼泪。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递纸巾的哭。”
“你有一分钟准备。”
小助理开始计时。
叶挽歌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想悲伤的事,没有想母亲生病,没有想前世的遭遇。因为她知道那些东西太重了,会把她压垮,会让她哭得太用力、太难看。
她想的是——
前世母亲去世那天,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收床,说“你妈的东西你收拾一下”。她走进病房,看到母亲睡过的床,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她六岁时和母亲的合影,在老家门前的槐树下。母亲抱着她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和她一样的杏眼。
她拿起那张照片的时候,没有哭。
她是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看到天上飞过一群鸽子,听到鸽哨的声音,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跟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挽歌,你知道吗,鸽子飞的时候会唱歌。”
她蹲在医院门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个画面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崩溃,是一个成年人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现,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你耳边说那些傻话了。
叶挽歌睁开眼睛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曹斌点头。小助理按下录像键。
叶挽歌没有做任何表情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人。
然后她听到了什么——也许是鸽哨,也许是别的声音。她的眼睛开始一点点变亮,又一点点变暗。不是流泪,是那种“想哭但忍住了”的状态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流的,是一滴一滴地掉。第一滴落在白T恤的领口,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又掉了一滴。她没再擦,只是微微仰起头,像是在忍,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。没有皱眉,没有撇嘴,没有哭得很难看。
但就是让人心揪了一下。
小助理的手停在计时器上,忘了按。
曹斌站了起来。
他绕着叶挽歌走了一圈,从头看到脚,又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水。
“你以前演过戏?”
叶挽歌摇头,没有擦眼泪:“没有。”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曹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坐回去,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敲了几个字,合上笔记本。
“回去等通知。”
叶挽歌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看到了。
不是敷衍,是真的在考虑。
“谢谢导演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曹斌忽然叫住她。
“哎。”
她回头。
曹斌盯着她看了两秒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“你那件T恤,”他顿了顿,“下次试镜还穿这件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样灰蒙蒙的。
叶挽歌站在走廊上,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
曹斌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下次试镜还穿这件。”
这就意味着,有下次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前世她从来不敢在试镜的时候这样“发挥”,她总是规规矩矩,导演让哭她就哭,让笑她就笑,从来不敢多做一分,因为她怕“抢戏”。
但现在她知道,表演不是完成任务。表演是让导演看到——
你有东西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北京的秋天,天黑得早。
叶挽歌站在路边等公交车,掏出手机,看到母亲发来一条消息:“闺女,别太累,妈没事。”
她回了一个笑脸,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公交车来了,她上车,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车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。但这座城市也很小,小到一个机会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。
叶挽歌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,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回放着曹斌最后的表情。
他说“回去等通知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,但眼神不是。
他的眼神里有那种东西——
那种“让我再想想”的犹豫。
而犹豫,是可以被说服的。
叶挽歌睁开眼睛,窗外已经是东五环那片灰扑扑的楼房。她的出租屋就在前面那栋楼的顶层,窗户正对着马路,每天晚上都有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包里翻出那个软抄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字——
“9月20日,第一次交锋。他犹豫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犹豫是最好的结果。
因为如果不够好,他会直接说“不合适”。如果太好,他会当场定下来。
犹豫意味着他在比较,在想,在权衡。
而只要他在想,她就有机会。
叶挽歌合上笔记本,把它贴在胸口。
三天后。
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