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走到那片水潭边的时候，月亮正好升到了峡谷的正上方。
月光直直地落下来，把整片水潭照得亮堂堂的，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，倒映着天上的月和两侧山崖的轮廓。
瀑布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哗哗地响着，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凉意。
木溪站在水潭边上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。
他的头发正在变长，原本利落的短发，发尾开始向下延伸，一寸一寸，垂过耳际，垂过肩膀，垂到腰间。
发丝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青色光泽，像初春的柳条。
他眨了眨眼。瞳孔的颜色变了，从普通的棕黑色，渐渐泛起一层翠绿，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，通透而幽深。
绿色的虹膜外围，隐约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圈，在月光下微微闪烁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。指尖触到的地方，两个耳洞处鼓起小小的硬块，像是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紧接着，两粒鲜红的果实从耳洞里冒了出来，只有黄豆大小，圆润饱满，红得发亮，像是两枚小小的珊瑚珠子挂在耳垂上。
那是寄居在他体内的生灵。
它们感受到了他的气息，正在苏醒。
木溪脱下鞋，放在岸边，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水潭。
水没过他的脚踝，小腿，膝盖。
水很凉，但对他来说并不冷，反而有一种亲切的触感，像是大地在拥抱他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走到水潭中央，走到瀑布落下来的地方。
水流从高处砸下来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。
他在水里站了片刻，然后缓缓沉了下去。
整个人没入水中。
长发在水中散开，像一团墨色的云，随着水流轻轻飘荡。
他闭上眼睛，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四肢变得柔软而舒展，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树皮的纹理。
他的脊椎在延伸，骨骼在生长，从背部生出新的枝干，从指尖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他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，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。
为了防止这个世界的排斥，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本体，没有像在维兰索尔那样遮天蔽日地生长。
他只是让自己恢复到最初的模样。
一棵不过五六米高的树，树干比成年男子的腰身粗一些，枝叶繁茂，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树干中央，隐约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。
眉眼模糊，但依稀能看出木溪的样子。
按照常理来说，这本该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场面，但奈何此时的场景过于神圣，叫人忽略了那一丝奇异。
他的根系从树干底部延伸出去，钻进沙石，钻进泥土，向着更深的地方探索。
他感觉到了这片土地的脉搏，感觉到了地下水的流动，感觉到了周围每一株植物的呼吸。
然后，变化开始了。
水潭边的蕨类植物开始疯长，叶片舒展，颜色变得浓绿。
岸边的野草抽出了新的茎叶，开出细碎的小花。
几棵老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，有些甚至不合时节地结出了果实。
藤蔓沿着岩石攀爬，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，覆盖了更多的石面。
所有的植物都在朝着水潭中央那棵新长出的大树倾斜。
它们像是在朝拜，又像是在靠近一个温暖的火源，既畏惧，又渴望。
他在水中待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峡谷的正上方移开，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的山脊上。
久到水潭边的植物们停止了疯长，安静下来，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，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。
木溪从水底缓缓浮上来。
先是黑色的长发，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，发尾在水面散开，像一圈墨色的涟漪。
然后是额头，眉毛，眼睛，鼻梁，嘴唇。
水从他的脸上滑落，顺着下颌滴进水里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绿得惊人，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翡翠，通透得几乎不真实。
瞳孔深处那圈金色的边缘比先前更明显了一些，在暗处微微发光。
他的耳朵变得长而尖，从发丝间支出来，尖端微微上翘，像是某种古老传说中的精灵。
他从水里走上岸，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。
衣服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比先前更修长流畅的线条。
五官也变了，变化很细微，但组合在一起，却仍然是同一个人。
眉骨更高了一些，鼻梁更挺，下颌线条更分明。
好看得不像真人。
是一张极度混血的面庞，眉目深邃，却不乏中式的柔和。
面颊流畅，许是身上的气息太温柔包容，削减了面目带来的攻击感。
如果此刻有人在场，大概会以为自己见到了水妖。
木溪站在岸边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十指修长，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，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。他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系正在地下延伸，穿过岩石和泥土，寻找水源和养分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每一株植物的心跳，它们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向他致意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。
山脚下那所村小里，伍漾翻了个身，继续沉睡；
村东头的狗竖起了耳朵，又趴了下去；
几公里外的公路上，一辆货车正轰隆隆地驶过。
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。
但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片山林的异常。
第二天清晨，太阳照常升起，村里的狗照常吠叫，炊烟照常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。
没有人发现峡谷里的水潭边长出了一棵从未见过的小树，也没有人发现周围的草木比昨天更茂盛了一些。
即使有人偶尔进山砍柴或者采药，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记错了。
这里的树好像本来就长这样。
悄无声息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木溪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学校。
他翻窗进了自己的房间，换下湿透的衣服，擦干头发，躺到床上。
头发在躺下的时候已经自动缩回了原来的长度，耳朵也恢复了正常的形状，只有眼睛的颜色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绿意，像是没褪干净的茶渍。
他闭上眼，睡了不到两个小时，天就亮了。
起床的时候，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，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
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不同。
皮肤底下，血管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，像是一条解冻的河流，正在缓缓流淌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力量。
虽然还很微弱，和他全盛时期相比不值一提，但比起前两天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，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
他对着镜子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日子还是要照常过。
洗漱，吃早饭，上课，批作业。
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。
但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