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了个两三天,木溪终于是在伍漾期盼的目光之中重回了工作岗位。
班里十几个小孩子,头一次这么求知若渴的望着他,木溪还有些恍惚。
至少教书这件事情已经是400多年前的事儿,要不是休养的这几天看了备课本,又强行复习了一遍学的知识。
他都不敢站上讲台,误人子弟。
不过好在今天班上的学生还算比较听话,木溪上完课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不管他之后有何种的计划,至少要把这批学生带完,支教老师每年都会来,但留下的不多。
而他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,不能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。
他急于回到大陆,回到自己的世界,重建文明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仰,而这个小山村里能给予他反哺,他的力量太稀少了。
将自己的分支扎根在这一片土地之上,本体便要前往更广阔的世界,谋求信仰了。
“下课吧,该吃午饭了。”
山村小学没什么广播,做好饭了,做菜的奶奶会在两个教室后门直接敲门交代一句。
他的一声令下,小孩子自然是飞快的跑去食堂。
说是食堂,其实不过是一间空教室放了几张乒乓球桌子,旁边堆着凳子, 打乒乓球的桌子被暂时用作食堂的桌子吃饭。
伍漾已经给自己盛好了饭,端着碗站在窗边,一边吃一边看着孩子们。见木溪进来,她抬了抬下巴,朝墙角那张桌子上努了努嘴:
“家长给你送汤过来了,就放那个保温杯里,你跟那孩子一人一半。刘奶奶做的饭特地没给你放辣子,凑合吃吧。”
木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墙角果然放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杯,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,杯盖上还贴着一张胶布,写着“张”字。
他走过去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是排骨萝卜汤的味道,清淡,飘着几粒枸杞。
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饭,又倒了半碗汤,端着走到孩子们坐的那张乒乓球桌前坐下。
刚坐下,对面一个小男孩就抬起头来看他。
正是张淡,那个掉进水渠里的孩子。
他嘴里还叼着一块土豆,看到木溪端了汤过来,愣了一下,赶紧把土豆咽下去,小声喊了一句:“木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木溪把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妈送来的汤,你也喝一半。”
张淡看了看保温杯,又看了看木溪,耳朵尖红了,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旁边的孩子开始起哄了。
“张淡你妈妈对木老师真好,天天送汤!”
“就是!我妈都不给我送!”
“你妈不是在外面打工嘛,咋个送嘛!”
“那也可以叫我奶奶送啊!”
“你奶奶做的饭又不好吃!”
“你才不好吃!你全家都不好吃!”
“好了好了,”木溪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,“吃饭的时候不许吵架。”
孩子们安静了两秒,然后又换了个话题。
“木老师,你还会不会晕倒啊?”
“木老师身体好了没有?”
“木老师,你不在的时候伍老师好凶哦!”
“伍老师说了,木老师生病了,我们要听话,不能惹伍老师生气。”
“那你昨天还跟王壮打架!”
“是他先打我的!”
木溪听着他们七嘴八舌,没有插话,只是低头吃饭。
土豆炖得很烂,鸡肉也入味,虽然没有辣椒,但味道并不寡淡。
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坐在对面的张淡一直没有再说话,低着头默默吃饭。
但他把那半碗排骨萝卜汤喝得很干净,连碗底的枸杞都用勺子捞起来吃了。
木溪看着他,忽然想到了那些寄居在自己身上的生灵。
它们也像这些孩子一样,依赖着他,信任着他。
它们是维兰索尔最后的火种,是那片大陆延续下去的希望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得住它们,就像他不知道张淡如果再掉进水里一次,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把他捞上来。
但他得试一试。
不管是为了维兰索尔,还是为了这碗排骨萝卜汤。
放学之后,木溪回到住处,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。
短袖,长裤,一双旧运动鞋。他把裤腿扎进袜子里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口袋。
伍漾正在隔壁办公室里批作业,听到他开门的声音,探头出来看了一眼:“要出去?”
“嗯,出去转转,熟悉一下附近。”木溪说得随意,“晚饭不用等我。”
伍漾也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别走太远,天黑之前回来。这边山里天黑得快,路也不好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木溪从学校侧门出去,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去。
他来这所村小也有段时间了,但除了学校和偶尔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日用品,他对这个小山村其实并不太了解。
只知道听村民说起过,翻过几座山,两座不知名的小山中间有一道瀑布,水量不大,但常年不断,夏天凉快得很。
他要找的就是那个地方。
云省多深山峡谷,气候炎热潮湿,正是适合他本体生长的环境。
他的原形与地球上的榕树相似,一棵树长到足够大,便能独木成林,根系绵延数里,枝叶遮蔽天日。
他需要一个人迹稀少、有水源、有遮挡的地方,把树种下去。
山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一些。
他来支教的时候,这边的山路没修,除了采菌子和逮山货的村民,很少会有会专门开辟一条路,大家都有自己的采菌专属路线和菌窝。
看来这些年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村民走出来的小山路早就慢慢荒废了。
他拨开齐腰高的野草,踩着松软的泥土往上走,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留下的脚印,不知道是野猪还是麂子。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他开始听到水声。
很轻,若有若无的,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继续往前走,又翻了半个山头,水声越来越清晰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
两座不高的小山之间,夹着一道窄窄的峡谷。
一道瀑布从大约十几米高的地方落下,水流不算大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白色的线垂在青灰色的岩壁上。
瀑布下方汇成了一汪浅浅的水潭,水质清澈,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沙子。
水潭周围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苔藓,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腐烂的气息。
阳光从峡谷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,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。
木溪站在水潭边上,四下看了一圈。这个地方足够隐蔽,四周都是密林,没有什么明显的路径通向这里,别说人了,就连野兽恐怕都很少来。
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潭里。
水是凉的,但并不冰,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。
他能感觉到水中蕴含的微弱的生命力,来自周围的植物,来自土壤深处的微生物,来自这片尚未被人类过度开发的原始山林。
就是这里了。
他站起身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