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的叽叽喳喳声音逐渐传远,刚给高年级上完课的伍老师终于有时间来看看自己受伤的同学了。
伍漾走到一边,一边放下自己的备课本,一边拿出电线给小蜜蜂充电,开口还关怀道:
“幸好你平安回来了,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咱辅导员说,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和你一起送那孩子回去了。”
伍漾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,皮肤呈小麦色,因为着急上火,下巴冒了两三颗痘,状态看起来倒是比木溪这个刚受伤的还要差一些。
下挂的两个大黑眼圈昭示着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的休息了。
“谢谢你暂时帮我带他们的课。”
“谢什么?你平时也没少帮我带,何况你还受了伤,不能让你一个病号拖着病体去给那群皮孩子上课去。”
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,把从外面买了几个水蜜桃提了进来。
“昨天路上碰到老乡去镇上赶集卖的水蜜桃,提了几个回来,你尝尝。”
一边说着一边不容置疑的拎着水蜜桃放在了木溪的桌上。
“谢谢”
“一直说什么谢不谢的,你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好好养好身体,然后快点把你们班接回去。幸好你之前把备课本写好了,要是让我再写一遍备课,我真要逃跑了”
伍漾脸上露出苦恼的笑。
木溪听了也有些无奈。
对方的三言两语倒是让他想起了深埋在记忆中的那几个人。
他和伍漾还有另外两个同学都是毕业实习期直接报名了下乡支教。
另外两个同学在镇上教初中物理和生物,而他和伍漾在教小学。
这所村小面积不大,1~3年级混一个班,4~6年级混一个班。
条件稍微好点的都送去镇上的中小学读去了,一整个学校,凑不齐30个学生,但各顶各的调皮。
原本伍漾是带一到三年级的十几个,在他生病了就不得不把两个班全带了。
可不就累了吗?
“行,我也没什么大事儿,过两天应该就能好了。”
木溪靠在床头,看着伍漾忙前忙后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伍漾是和另外两名室友一起报名的下乡支教,支教队伍里只有他一个男的,肯定是分到比较艰苦的地方去的,俩俩分组的时候,伍漾主动和他一起来了这个乡下小学。
相较于这小村里,镇上的条件还是要好许多的。
一晃眼,竟然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了。
当然对伍漾来说,他们俩的相见不过才隔了两天。
“那两个班的学生不好带吧?”木溪问。
“你说呢?”伍漾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四年级那个张淡,就是你救的那个,这两天倒是老实了不少。但他老实了,别的又开始闹。
昨天王壮和李涵打架,把李涵的新裙子扯破了,李涵哭着要回家找妈妈。我哄了半天,又打电话给李涵的奶奶,让她别担心,回头我拿针线把裙子补一补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汇报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但木溪看到她眼底的黑眼圈,知道她这几天大概都没怎么睡好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再说这种话了。”
伍漾摆摆手,“你好好躺着,我去把水蜜桃洗一个给你吃。”
她拎起桌上的塑料袋,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:
“对了,周星杨和陈盼说周末要过来看你。我说你没什么大事,但她们非要来。
我跟你说这桃看起来可好了,前天去镇上买点水果泡面,这老乡桃子种的整个班车全是桃子味儿。”
木溪点了点头。
伍漾出去了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吹动窗帘,带来一阵草木的香气。
远处有孩子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圈红色的纹路。
得尽快好起来才行。
木溪最终啃了两个桃子,伍漾在交代了几句之后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。
乡下小学,条件一般,一间屋子既是办公室也是宿舍厨房。
学校中午管一顿饭,是村里面雇的奶奶,自带食材,菜炒的辣,但又没什么油水。
伍漾吃的不太惯,她是陕省人,就慢悠悠的自己琢磨着,自己给自己做饭吃。
平时放假就坐班车去镇上买点蔬菜水果,买点方便速食。
要么就是提供食材,让做饭的奶奶单独给她下个小灶。
这几天生病,伍漾就担起了照顾他的任务,加上救的那个学生家长也时不时的来做饭送汤,好歹解决了一下吃饭的问题。
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,木溪坐在床上,目光穿过那扇不太透亮的玻璃窗,望向远处的山林。
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,山上的树木被洗得干干净净,叶子绿得发亮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山坡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,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,清凉而湿润。
他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,忽然想到维兰索尔。
那片大陆曾经也是这样茂盛而充满生机的。
森林覆盖了整个平原,河流蜿蜒穿过山谷,各种颜色的花朵开在草地上,风一吹就像海浪一样起伏。
但现在,那些或许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了。
不知道要过多少年,维兰索尔才能重新变回这个模样。
也许一百年,也许一千年。也许更久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手臂上那圈浅红色的纹路上。
那些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是活的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他必须回去。
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力量。
而在这个世界里,力量来源于信仰。
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。
这所村小有不到三十个学生。每个学生身后都有一个家庭,有父母,有爷爷奶奶,有七大姑八大姨。
如果能让他们相信自己。
不是相信木老师这个人,而是相信某种更深远的东西。
那信仰之力就会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,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但这很难。
真正让所有人都喜欢他,爱戴他是一种难的事情。
所有的正常人都会有自己的喜恶,他无法强迫对方喜欢自己,喜欢一种观念。
这个世界的人不信神了。
或者说,他们信的已经不是真正的神了。
他们信科学,信道理,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
要让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人重新建立起对神明的信仰,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。
现代人的信仰,常常是一场向内走的旅程。
神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,而是内心渴望、恐惧或理想的投射。
在他们需要的时候,神明可以给予他们心灵的慰藉,又或者是给他们极大的力量。
但如果说他们真的信神明是否存在,那大部分人或许只会一笑置之。
那这样就只能……造神?或者说,创造一个令大部分人都喜欢的人,让他们真心的喜欢他。
也许能得到更多的信仰之力。
信仰源于爱,源于喜,源于信赖,源于崇敬。
任何一种情感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