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了想，还是别自己爬起来的好。
浑身湿透的人突然从水库中间站起来，怕是要把岸上的人吓出个好歹。
干脆闭上眼，放松身体，装作晕过去。
雨还在下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，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，由远及近，夹杂着一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“呜呜呜……木老师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……我从那边滑下去的，木老师把我推上来，他自己就没上来……”
“莫哭了莫哭了，晓得了晓得了。”
“哎呦喂，这哈咋个整嘛，这么大的雨，水库里头水深得很！”
“快快快！我看到木老师的衣服了！在那儿！漂到中间去了！哎呀，天菩萨，木老师要是出了啥子意外，咋个跟领导交代哦！”
“老张头！老张头！你把那个泡沫筏子拿来！快点！”
“来了来了！”
塞拉斯漂在水面上，雨珠砸在身上，凉丝丝的。
他能感觉到水流从身下流过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植物们还在，就在周围的岸上、山坡上、田埂上，它们安安静静地活着，根扎在土里，叶子迎着雨。
他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幸好，这个世界的生灵还好好的。
没有天火，没有陨石，没有铺天盖地的毁灭。
它们还能给他力量，一点一点，顺着水流和空气渗进他的身体。
虽然少得可怜，但至少能让他撑一会儿。
他听着岸上的动静，判断着距离。
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，他被冲到了水库中央，雨太大，水面雾气蒙蒙的，岸上的人看不太清他的位置。
他悄悄动了动手指。
水流微微一转，托着他的身体，慢慢往岸边漂去。
要是因为救自己让其他的村民受了伤，就显得自己更没用了。
“哎哎哎！木老师往这边飘过来了！快快快！”
“真的诶！是不是还有气哦？”
“莫废话了，赶紧的！”
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。
刚才动的那一下，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力量。
这具身体像个破了洞的口袋，好不容易攒了点东西，一转眼就漏光了。
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真是个废物啊。
这个念头还没落定，意识就开始模糊了。
雨声渐渐远了，人声也听不清了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不再挣扎，任由黑暗把自己吞了进去。
光线涌进来，不算刺眼，是那种被旧窗帘滤过的午后阳光，暖融融的。
天光霸道的掀开了他的眼皮，却没有连同他的灵魂一同照耀。
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，土豆烧肉的味道混着一点柴火的气息，像是从隔壁厨房飘过来的。
他转了转眼珠，看到的是刷得雪白的屋顶，木头窗框，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窗花。
床很硬，被子有一股肥皂和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然后是一圈小脑袋。
七八个孩子围在床边，大的不过十来岁，小的可能才六七岁，一个个瞪着眼睛看他，像一群蹲在枝头的麻雀。
“哎呀！木老师醒了！”
“真的醒了！我看到他眼睛睁开了！”
“我就说嘛，木老师肯定没事的！”
“你们小声点！伍老师说不能吵到木老师休息！”
“你才要小声点，你声音最大！”
木溪被这一圈叽叽喳喳吵得脑仁疼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。一笑牵动了胸口，有点闷，但不碍事。
“木老师！”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挤到最前面，眼眶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不久，“木老师你终于醒了……我、我以为你要死了……”
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：
“张淡你不要乱说话！”
原来这就是那个掉进水渠里的孩子。
木溪看了他一眼，想抬手摸摸他的头，发现手上还挂着点滴，只好作罢。
“没事，”他说，嗓子有点干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嘛。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，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搪瓷缸走进来，看到他醒了，明显松了口气：
“木老师，你可算醒了。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，校长都准备把你往县医院送了。”
木溪撑着坐起来了一点，靠在床头：
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麻烦啥子嘛，你可是为了救我们的娃儿才这样的。”
她把搪瓷缸递过来，“红糖水，趁热喝，驱驱寒。”
木溪接过缸子，捧在手心里，温热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，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到了胃里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稻田的青草香。
树叶沙沙响着，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把搪瓷缸握紧了一点。
这个世界还在。还好。
木溪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四百年前他用过这个名字，现在又重新捡了起来。
如果不出意外的话，往后在这个世界，他就叫这个了。
孩子们还在床边围着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“张淡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了？”
“我不敢了嘛……木老师都差点被我害死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就好！我妈说了，你要是再调皮，就让木老师不要送你放学了。”
“凭啥子嘛！又不是我一个人调皮，上次王壮还去掏鸟窝摔沟里了呢！”
“你！你说我干啥子！”
木溪听着他们吵嘴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他想起维兰索尔。
想起那些燃烧的森林，想起从天而降的陨石，想起大地开裂时传出的轰鸣声。
想起伊丹丝转身飞向火海时，那双白色的翅膀在暗红色的天幕下越来越小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传送阵里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母亲应该会很失望吧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短袖外面露出来的小臂上，原本戴着的木镯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浅淡的红色纹路，不规整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天生的胎记。
那是木镯子化进皮肤里了。
他抬起左手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纹路。
触感平滑，不痛不痒，但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东西。
那些被他带过来的生灵，有一部分就寄居在这些纹路里。
只是不知道伊丹丝为了把他们传送出来，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。
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耳洞，是他小时候打的，后来没戴过什么首饰，耳洞几乎长合了，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印子。
原本戴在耳垂上的两颗红果也已经消失不见，应该是来到这个世界时散落出去了。
不知道落在了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。
他得去找它们。
那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他连坐起来都觉得吃力，这具身体太虚弱了，像一个四处漏水的破桶。
他需要先恢复力量，而最快的办法是把本体种下去。
他需要扎根。
需要泥土、水和阳光。
需要从大地深处汲取养分，需要通过根系去感知这个世界的力量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能慢慢修复自己破碎的身体。
等身体好一些了，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，把树种下去。
他抬眼看向围在床边的孩子们。
七八个小脑袋挤在一起，有的在拌嘴，有的在偷偷看他有没有醒。
他们的头顶上方，漂浮着淡淡的金色光点，细得像尘埃，若隐若现，正慢慢地朝他涌过来。
那是信仰之力。
太微弱了。
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，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，落进去就蒸发干净了。
但这些孩子是真的相信他的。
相信木老师是个好人，相信木老师会保护他们，相信木老师不会丢下他们不管。
他垂下眼帘，把搪瓷缸里剩下的红糖水一口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