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棉布手套覆上指尖的一瞬间，林夕紧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神经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
穿越后的惶恐、背锅的憋屈、轮回传闻的诡异，通通被压到心底角落。此时此刻，熟悉的触感、专业的场景，让她瞬间找回了上辈子扎根解剖室的状态。
破案验尸，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，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底牌。
周遭的衙役还僵在原地，没人敢上前靠近血泊中的尸体。毕竟寻常捕快衙役，最怕的就是这种惨烈的凶杀现场，血腥味刺鼻，尸身狰狞，多看一眼都头皮发麻。
唯独林夕，蹲身、屈膝、俯身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熟练得让人心惊。她毫无避讳地凑近老孙的遗体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创口，嘴里更是开启不间断播报模式，语速平稳、条理清晰，自带专业buff。
“死者老孙，年约五十二，身量五尺二寸，体格微壮，预估体重一百四十斤上下。”
她指尖轻碰尸体胸口的血口，动作轻柔精准，完全无视满地猩红血迹，沉浸式开启现场复盘。
“胸前三处贯通刺创，创口规整呈三角形态，创缘光滑无撕扯痕迹，创角一钝一锐，凶器可以直接定性：单面开刃短匕首，和现场那把凶器形制完全匹配。”
林夕依次点过三处伤口，继续逐条拆解细节：“第一刀落于左胸第三肋间，偏浅，应为试探性刺伤；第二刀正中胸骨，力度最稳；第三刀右锁骨下，角度最刁钻，也是致命伤。三刀落点规律统一，发力角度高度一致，凶手手法稳定，绝非慌乱乱刺。”
蹲在一旁观摩的几个年轻衙役，原本还强撑着胆子看热闹，听着她一口一个创口、创角、贯通伤，搭配直白细致的描述，胃里已经开始隐隐翻涌。
林夕浑然不觉旁人的不适，抬头看向立在人群最前方、身姿笔挺的殷如稷，笃定开口：“大人，凶手是左撇子。”
殷如稷修长的指尖轻抵袖口，洁癖使然，始终和血腥现场保持着安全距离。闻言，他清冷的眉峰微微一蹙，眼底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依据。”
“依据就是角度。”林夕干脆起身，抬手比划着刺杀轨迹，侃侃而谈，“常人右手持刀，正面行凶，刺出的伤口会自然偏左、微微下斜。但死者三处伤口全部偏向右侧，且全部自下而上斜刺，完全是左手发力的惯性轨迹，错不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旁边一名年轻衙役忍不住探头质疑：“就凭一个伤口角度，就能断定左右手？也太玄乎了，还能看出高矮胖瘦不成？”
林夕瞥了他一眼，专业气场拉满，淡淡解释：“刑侦验尸，分毫皆证据。身高决定发力支点，体重决定刺入力度。这三处创口深度统一不足两寸，穿透皮肉却未伤及深层脏腑，说明凶手发力有限、体重偏轻、身形不壮。结合自下而上的刺杀角度，可以锁定范围：身高不超五尺三寸，身形瘦小，绝非壮汉。”
这话一出，在场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瞬间松了口气，下意识挺直了腰板。
殷如稷眼底的深意更浓。
永安县衙当班衙役，多是身强力壮的壮汉，身形瘦小者寥寥无几，左撇子更是屈指可数。这个范围，几乎已经把嫌疑人框定在了极小的圈子里。
众人尚且暗自思索，林夕已经再度蹲回尸体旁，继续沉浸式话唠验尸，信息量疯狂输出。
“再看死者右手。”
她伸手掰开老孙已经开始僵硬蜷曲的五指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丝毫不怕触碰到污秽血渍。尸僵初显，指尖僵硬难掰，旁人看得头皮发麻，林夕却淡定得很。
“右手掌侧一道横向深切伤，创口平整，是典型的生前防御伤。”她指着伤口细节，逐条拆解，“人遇近身刺杀，本能会抬手格挡、抓握刀刃，这道伤口就是最好证明。刀刃锋利，死者拼死攥握，导致刃口轻微卷边，伤口缝隙里残留细碎刀屑，和现场凶器磨损痕迹完全吻合。”
说着，她微微低头，凑近死者指甲缝隙轻嗅了一下。
这一举动，直接突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。
一个胆子最小的衙役“哇”的一声，猛地转头捂嘴，踉跄两步冲到牢门外干呕起来。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，个个脸色发白、胃里翻江倒海，纷纷后退避开。
满场狼狈混乱，唯独林夕依旧稳如泰山，还不忘实时播报：“死者指甲缝残留新鲜皮屑与陌生血迹，非本人所有。人在垂死挣扎之际抓挠凶手，皮屑血迹都是贴身遗留物证，百分百是凶手身上的组织残留。”
她利落起身，摘下沾染血渍的白手套，随手叠好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一番长篇大论的推理结束，她目光清亮，看向面色冷峻的殷如稷，总结陈词：
“综上，凶手画像清晰明确：县衙当班人员、左撇子、身高五尺三寸以内、身形瘦小、手部有新鲜抓挠伤痕、近期接触过涉案短匕。大人只需按此排查，即刻便能锁定真凶。”
话音落，现场死寂三秒。
所有衙役神色骤变，目光齐刷刷、齐刷刷地转向墙角角落。
人群最后方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往后缩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。
此人正是方才押解林夕、跟在水桶腰王虎身后的小个子捕头，张彪，江湖人称三寸钉。他身高堪堪五尺出头，干瘦矮小，在一众魁梧衙役里格外突兀，完美贴合林夕所有推断特征。
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锁定，张彪浑身一颤，左手下意识死死藏到身后，肩膀紧绷，浑身都是慌乱欲盖弥彰的姿态。
殷如稷漆黑冷冽的眼眸骤然沉下，视线精准落在他躲闪的左手之上。
光线之下，张彪露出的指节上，几道新鲜的血痂抓痕清晰刺眼，皮肉泛红，正是刚结痂不久的新伤。
铁证如山，无可辩驳。
“张彪。”
殷如稷开口，语调平直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自带雷霆威压，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。
仅仅两个字，如同宣判终审判决。
张彪双腿一软，膝盖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，浑身抖如筛糠，面如死灰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案子，顷刻告破。
周遭依旧安静，只剩远处衙役断断续续的干呕声。
此时无人留意，全程面无表情、高冷自持的殷如稷，喉结极其隐晦地上下滚动了数次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恶心。
单纯是被林夕方才密不透风、每秒都在输出干货的话唠式验尸，给狠狠噎住了。
从创口角度、发力轨迹，到体重身高、皮屑物证，她嘴就没停过，短短片刻输出的信息量，堪比师爷整理半宿的卷宗。
殷如稷办案多年，见过严谨验尸的仵作，见过条理清晰的讼师，唯独没见过验尸跟开专场播报、自带解说弹幕的嫌疑人。
良久，他看着一脸坦荡、坐等夸奖的林夕，薄唇轻启，清冷出声：“验尸之时，闭嘴。”
林夕一愣，眨巴两下眼睛，一脸理直气壮的真诚：“大人，我的嘴和手是配套上岗的。手上验查，嘴上复盘，逻辑同步运转。您要是让我闭嘴，脑子会卡壳，手也直接罢工。”
殷如稷：“……”
他平生第一次，被人怼得无言以对。
看着眼前这张清澈又倔强的脸，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，以及旁边此起彼伏的干呕声，殷如稷沉默良久，终究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克制住所有无奈，退让道：“那你……只说重点。”
林夕立刻点头，乖巧无比：“收到！下次精简播报！”
阳光透过牢房小窗落下来，落在少年清冷矜贵的侧脸上，冲淡了几分寒霜戾气。
林夕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眉眼，心底却悄然响起那个疯女人凄厉的警告——
不要爱上殷如稷。
她望着眼前这个洁癖、高冷、强势、却会破例给嫌疑人递手套、耐着性子容忍她话唠的冰块大人，心里只剩一个疑惑：
这破轮回，到底是谁栽谁手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