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梧是被一股子要命的头疼给整醒的。
意识好像给扔进了滚油里面来回翻腾,想骂人,但她张不开嘴。
费了半天劲撩开眼皮,半眯着眼睛扶起脑袋,半倚在旧木床上查看原主的记忆。
这里是大晟朝,有皇帝、有将军、有蛮族,当然,少不得的还有朝堂上和私底下的那些“阴谋”。
原身名叫周阿梧,她爹姓周,娘姓陈,住在边城附近的山沟沟里。
她爹是这附近几座山里出了名儿的猎户,有一身的好武艺,年轻时也曾在外头闯荡过,后来不知怎的回了他们这儿的榆树坳村,娶了陈氏,过起了安生日子。
打小阿梧的爹就教她打猎射箭,拿她爹的话说:“咱家闺女必须得会两手,将来才能不挨欺负!”
她娘陈氏话不多,手很巧,一家三口日子虽说过得紧巴,但还挺乐呵。
直到十五岁那年的冬天,蛮族铁骑破了城,镇北将军章啸带着长子章明远死守城池,以身殉国。
紧接着蛮族便屠了城,烧杀抢掠,尸横遍野,周猎户一家三口,也死在了乱军里头。
凤梧看完,轻轻叹了口气……
“梧梧!梧梧你醒了!你可吓亖我啦!”
有个正太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嗡响,这会儿正哭的跟死了亲爹差不多。
一张银色小脸怼在她面前,是一只巴掌大的虚拟小奶龙。
?
这不是爷爷送她光脑时,她自己搞的设子吗,当时觉得挺可爱,还特意把眼睛调大了两圈……现在……不提也罢。
这小东西叫烛炤,打从诞生开始就没离过她,是她最重要的脑。
“你能不能往后稍稍?”
小奶龙委屈巴巴,爪子扒拉着空气:“人家担心你嘛!你这身体昏了整整三天!我以为你缓不过来了呢!”
“所以呢?我死了?”
“呸呸呸!没死没死,好着呢!但你的精神海碎了,跟碎玻璃碴子似的一片一片飘在脑子里。”
凤梧嗯了一声,她还记得精神海碎裂时的毛骨悚然,当时虫族母舰的冲击海啸一样碾压过来,舰队上的平民还没有撤完,耳畔全是警报声,红光一闪一闪地打在脸上……
“所以,我现在是在医疗舱里?那这儿又是怎么回事?”
凤梧用下巴指了指面前木头搭的小破屋子,土墙,木梁,窗户上糊着窗户纸,阳光从那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蹭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股晒干了的草药味儿,混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股炖肉的浓香。
咕……
肚子非常应景地配合了一声儿,动静大的连她自己都给造一愣。
小奶龙飘到她枕头边上,爪子扒拉着被角,做出一副濡慕的表情:
“梧梧你太厉害了,一猜就中!你的身体现在还在医疗舱里养着,这儿是林清博士搞的小世界,专门用来给你修复精神海。
“博士说了,多经历些事儿,多触动情感,精神海它自己就长回来啦!”
凤梧闭了闭眼,行吧,科学搞不定的,就上玄学。
这很林清……
那臭屁博士一向不走寻常路,上次还说要用催眠疗法治疗机甲PTSD,结果搞的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猫。
“那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~看心情!原主的记忆你先看着,我这儿还有这个小世界的补丁包,发给你。”
凤梧这回看到了完整的情节。
原身一直以为那俩把她当宝贝疙瘩的,就是亲爹妈,然而她的身世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十二年前,镇北将军夫人从京城回边城,路上遇了山匪,受了惊,早产,最后血崩而亡,临死前她把刚出生的女婴托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杏。
青杏抱着孩子在山里躲山匪,慌里慌张摔了一跤,襁褓滚下山坡。
她趴在坡沿上往下瞅了一眼,那坡陡得很,石头又多,再往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,只隐约听见婴儿的哭声从下面传上来,细细的,跟小猫叫似的。
青杏怕死,可又怕回去没法交代,在坡沿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,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走了。
附近村里头随意买了个女婴,花了她二两银子,随即回了将军府。
从此,那个买来的孩子就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。
合该是命不当绝,那个滚下山坡的丫头被个路过的猎户捡着了,这猎户和媳妇多年没孩子,便把这孩子当眼珠子一般的疼爱,当亲生的养大。
这就是原身,周阿梧。
那边假千金则起了个文雅讲究的名字,被唤做章若兰。
章若兰在将军府千娇百宠地长大,琴棋书画样样都学,小模样长得也水灵。
十二岁那年跟着将军回京述职,在宫宴上遇见了六皇子,此时的六皇子丰神俊朗,温润如玉,章若兰一颗心便扑了上去。
咱们的六皇子呢,也十分的想娶这位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小姐,毕竟镇北将军手握十万边军,那可是块谁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。
然而镇北将军章啸并不想站队,这位在边关镇守了二十多年的铁血汉子,只想守好国门,压根不想掺和京城那些破事。
可终究是架不住女儿绝食哭求,在章若兰又一回大闹着不吃饭时,他那大儿子跪在面前恳求:
“爹,兰儿出生便没有娘亲在身边,她打小身子就弱,再不吃东西怕要出事的”。
章啸狠狠“唉”了一声,砸了一盏茶,终于是松了口。
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,咱这位皇位第一继承人可是坐不住了。
当今太子和六皇子斗了这么多年,眼瞅着边城的兵权就要被抢,一下子就给急红了眼。
于是有谋士献了一计,买通将军府里一个好赌的亲卫,拿到了边城的城防图……
阿梧十五岁的那年冬天,蛮族铁骑兵临城下,镇北将军带着长子和府兵亲卫死守城门,鏖战了三天三夜,最后尽数力竭而死。
谁能想到,城防图上标注的暗哨、粮仓、兵力部署,全被人摸得一清二楚,蛮族骑兵挥舞着死神的镰刀如入无人之境!
一时间刀光映着火光铺洒了整片边城。
周阿梧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她娘挡在自己身前被刀砍在身上,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砍一段湿木头。
血喷在她脸上,一滴,两滴……滚烫……
边城的消息传回京城,皇帝震怒,金殿上就砍了几个没眼色的,并立时下令彻查此事。
毕竟咱得承认,但凡皇帝老子铁了心要查的事,就没有查不出来的。
于是很快,这边东窗事发,那边太子当即被废,母族全员流放,生母皇后一根白绫挂在了坤宁宫。
镇北将军被追封为一品忠烈公,加恩其女章若兰为安宁郡主,赐婚六皇子。
不久后六皇子被封太子,次年老皇帝薨逝六皇子登基,章若兰成了皇后。
这一生她和六皇子生了三个孩子,一辈子和和美美,史书上写“帝后情深,四十载如一日”。
直到死,章若兰都不知道,十二年前山坡底下滚下去的那个女婴,才是真正的将军府千金,而她,只是花二两银子买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