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头,走!跟爹进山!”
周猎户压低了声音,怕吵醒了酣睡中的陈氏。
这边凤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已经翻身爬起来,迷迷糊糊的往自己身上套衣服,接着抓起了墙角那把弓,弓挺旧还挺沉手,弓把已经磨得发亮,缠着的麻绳断了又接上,原身用了好几年。
现在自己这副身子虽然瘦,但丝毫不弱,自小练武的人肌肉都有记忆,拉弓、追踪、设陷阱这些活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,如今凤梧上了手只会更溜,她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东西,换个壳子可丢不了。
父女俩摸黑进了山。
林子里雾气重,白茫茫的一大片瞅不着边界,三步以外就看不清人影子,布鞋没走几步就湿透了,搞得脚趾头冰凉。
周猎户在前面开路,不时回头瞅一眼,这林子里要是走散了可不好寻去。
到了晌午,太阳终于把雾气给驱散了,金色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一束一束跟舞台上的聚光灯似的,林子里鸟雀儿也叫得欢快起来,远处还有啄木鸟在敲树干,一顿笃笃笃、笃笃笃。
周猎户已经打到了两只野兔,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儿,一边把兔子往腰后头别,扭头扯着闺女唠闲嗑:
“丫头,今天运气好,打的这些够你娘炖一锅了!嘿,你娘做的兔子肉啊,那叫一个香!再放点干辣椒进去,那滋味,啧啧啧——”
凤梧也跟着牵起嘴角,上次这么惬意的时候还是在上次……她也不记得,总归得是虫族出现之前了。
她正打算说话回应老爹,鼻子突然一抽。
不对……!
这什么味儿?
是烟。
一股黑烟带着火烧过的焦糊味儿飘了过来,十分的呛鼻子,中间混杂着烧焦的臭味。
里面还夹带点……烤肉……?
不对!这不是林子该有的味道!
她只在战场上闻过……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凤梧胃里就一阵翻腾。
这和烧焦的猪肉、羊肉完全不是一个味儿,只有人的尸体在烧焦之后才会带有这种甜腻腻的臭味,怎么都去不掉,只要闻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……
那边周猎户明显也注意到,一瞬间也是变了脸,他常年在山里跑,怎么可能想不到这是什么,于是几步蹿到山坡边上,拨开灌木丛往下看。
凤梧跟过去,往下扫看了一眼,饶是她这么个见惯了血腥场的灵魂,这会儿也免不得有点发僵。
山脚下的大洼子村方向,大片被火燃烧的房子翻腾着滚滚浓烟,黑黢黢带着火星,直直地往天穹上冲。
地上隐约躺着不少人,横七竖八的堆叠着一动不动,从山坡上望下去,那些人的姿势也略显奇怪,更像是被随手扔掉的破布娃娃。
一伙人正在村子中间晃悠,他们骑着马,一个个矮壮矮壮的,戴着皮帽穿着皮袍子,手里大咧咧的举着弯刀。
是蛮族骑兵!
周猎户呼吸略微一顿,一把抓住凤梧的手腕攥得死紧:
“丫头,走!下去看看!”
俩人连滚带爬往山下冲。
周猎户因为跑得太急,在半山坡上就绊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裤子破了,血渗出来,他看都没看,爬起来继续跑。
等冲到山脚下,村子就在眼前。
这哪还能看出来是个村子,滚滚的浓烟遮天蔽日,空气里全是焦臭味和血腥味,黏糊糊地腻在嗓子眼,呕也呕不出去、翻也翻不上来。
地上到处是早就断了气的村民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被砍了头也有被开了膛,零零碎碎的抛洒在泥土地上,淌了一地……
血把泥地都泡软了,有几具尸体身上的衣服被扒没了,白花花的皮肉上全是小儿嘴巴霍开一样的刀口。
父女俩刚才望见的那队蛮族散兵,这会儿正在村子的另一头收拢。
五个人,五匹马,马背上挂着人头和包袱。
领头的满脸横肉络腮胡,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咧到嘴角,正往马背上挂人头。
凤梧仔细一看,那是大洼子村村长的头颅,白发苍苍的脑袋,痛苦到狰狞变形的脸上眼睛都还睁着。
另外四个蛮子散在旁边胡乱翻着尸体,搜罗出值钱的东西直接往马背上扔,年轻女人手腕上的银镯子撸不下来,一刀把手砍了,连手带镯子一起收包袱里带走。
周猎户一把拉住凤梧往自己身后藏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:
“丫头别出声……”
他拽了一下没拽动,回头看过去,凤梧正盯着那五个蛮兵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此时识海中,小奶龙烛炤已经将整个战场的立体影像投射到她脑海里,上帝视角一览无余。
五个人,三把弯刀,两把弓,箭壶里大概还有十几支箭,马匹疲乏,应该是长途奔袭过来的。
那络腮胡领头的位置最靠前,身上甲胄最全,显然是核心。
其余四个分散在周围,注意力都在翻东西上,警戒松懈。
凤梧把弓摘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,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,罡风裹挟着空气中的火气袭来,映得她眸子里那团炙热灼灼了起来。
周猎户愣了愣:“丫头……”
凤梧已经搭箭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弓如满月,箭尖对准八十步外正在翻尸体的蛮兵。
呼吸屏住,手指一松!
“嗖——”
箭打后脖子扎进去,又从喉咙穿出来,箭头带着血,钉进了面前的泥地里!
那蛮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跟截木头似的往前一栽,大饼脸砸进血泊的小坑里,溅起一片血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