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遇安,不是随遇而安,是遇难成祥,岁岁平安。
我记事儿的时间比较早,记忆里最初的印象,是会翻身那会儿,我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醒过来时懵懵懂懂,凭着本能朝着有光亮的方向翻。
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,翻一下就要趴着歇一会,床不大,没几下就到了边沿,没等蓄好下一次翻身的力气,一个男人急切又慌张的声音传来:“宝宝,不要往外翻,会掉下床的,我们换个方向好不好。”
那是我的爸爸,他穿着一身浅色宽袖的长衫,头发用木簪挽着发髻,长大后我才知道,他那是古代书生装扮。
渐渐的我发现除了我,别人都看不见,也听不到爸爸,只有我可以,爸爸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秘密,不可以告诉别人。
生我的那个女人叫周小梅,但我从来没有喊过她妈妈。每次她气不顺掐我,打我的时候,爸爸都会气的浑身发抖的冲她吼:“你这个恶毒的女人,你不配当妈妈,你离我女儿远点。”
她对我唯一的母爱大概是给了我一口奶水,一床被,没让我饿死、冻死。
她给我起了好多名字,比如死丫头、讨债鬼、赔钱货,当然,喊得最多的,是梁招弟。
爸爸总是一遍一遍的告诉我,我的名字叫林遇安,遇安,遇安,遇难成祥,岁岁平安。这个名字,是爸爸对我的人生,最深的期许和祝福。
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,叫梁小军,是周小梅的丈夫。他比周小梅更冷漠,很少理会我,可只要我哭出一点声音,他就会扯着嗓子骂,“把那个丧门星抱远点,天天就知道哭哭哭,吵死了。”
大概是嫌我夜里会哭闹,所以我一直住在家里的杂物间,睡在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床上。
我很喜欢那个杂物间,那里是属于我和爸爸的空间,在那里我慢慢的能坐起来,学会了爬,摇摇晃晃的走。
在那里爸爸耐心的教会我喊“爸爸”,教会我躲开各种危险,比如墙角的锄头、农药瓶。
漆黑的夜晚,爸爸会给我讲睡前故事,声音低沉又好听,虽然来来回回只有那几个故事,但听着爸爸的声音,我总能安心入睡。
在刮风下雨的夜晚,爸爸怕雷声和风雨声吓到我,会用简单的话语告诉我雷电的形成过程,风雨又是怎么产生的,这些都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。
有时他也会唱歌,唱些我听不懂的古怪曲调,却总能抚慰我紧张的情绪。
后来再大些,我常常吃不饱饭,肚子饿得咕咕叫,爸爸就会带着我,悄悄溜进厨房,偷拿冷馒头吃。
我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过,有爸爸的陪伴,我觉得很幸福。周小梅和梁小军在我心里,是无关紧要的人,他们的冷漠和打骂,我并不怎么在意。
爸爸教我在这个家降低存在感,我不能哭,无论饿了、摔了、生病了,都不能哭,只要被梁小军听到哭声我就会被一脚踹翻,骂我是丧门星,家里的福气全被我哭没了。
我也不可以笑,被周小梅看到,她就会一巴掌扇过来,厉声大骂,说我一个赔钱货,怎么有脸笑,小小年纪是要勾引谁?
爸爸总会红着眼安慰我,她是嫉妒,嫉妒我和爸爸的笑一样好看。
我偷偷对着镜子看过,发现我笑起来果然跟爸爸更像,特别是嘴角的梨涡,一样的鲜活温暖。
在没人注意的地方,在独属于我们的空间内,我经常对着爸爸笑,因为我发现镜子映不出爸爸的笑容,我想,我对着他笑,就相当于他看到了自己的笑容,毕竟我们笑起来,那么像。
爸爸看到我笑,也会跟着笑,他说,我是笑起来最好看的小天使,后来他给我起了个好听的小名“笑笑”。
周小梅给我起的名字是梁招弟,终于在我三岁那年,把弟弟招来了。
他们抱着弟弟大宝大宝的叫着,喊得热切又喜悦。弟弟笑的时候,周小梅就满脸宠溺,凑在他脸上亲个不停,说:“一逗就笑,打小就机灵,真是个讨喜的乖宝宝。”
弟弟哭的时候,梁小军也不恼,反而乐呵呵的,凑过去捏捏他的小脸蛋,说:“哭的声音这么响亮,有劲,身子骨一看就很好。”
他们果然只是讨厌我,还好,我也讨厌他们。
弟弟的出生,我和爸爸都很高兴。
有了他,周小梅和梁小军的注意力,全都放在了这个宝贝儿子身上,对我的关注更少了,连挨打挨骂的次数,都少了很多。
爸爸也高兴,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保护我的方法。
以前,周小梅和梁小军打我,爸爸拼了命的阻止,也只是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,除了让他们莫名觉得一阵寒冷,再也没有其他效果。
弟弟出生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只要他们谁打我,爸爸轻飘飘的从弟弟的身上穿过,弱小的婴儿就会哇哇大哭,哭声撕心裂肺,只要爸爸不离开,他就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只有我走到他身边,爸爸离开,弟弟的哭声才会慢慢止住,抽抽搭搭无力的闭上眼睛。
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,他们基本不敢对我动手了,但我成了家里专职带孩子的人。
喂水、哄睡、陪玩、换尿布,这些本该是父母做的事,都成了我的活。我不是很在乎,因为这样一来,我能少挨打,还能安安稳稳地吃几口饭,爸爸也不那么难过了。
周小梅怕我偷吃弟弟的奶粉,每次喂奶都亲自来,看得紧紧的,像防贼一样防着我。
我才不会偷那奶粉吃,爸爸曾经摇着头说那个牌子的奶粉是毒奶粉,碰都不要碰。
因为弟弟喜欢到外面玩,天气好的时候我被准许陪着出门散步,晒晒太阳,我看到了院子外的世界,认识了除那三个人外的其他人。
我见到最多的是小敏姐姐,她家就在不远处,比我大几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起来甜甜的也很友善。她爸爸叫梁大川,跟梁小军是本家,我应该喊他一声大爷。
我很羡慕小敏姐姐,不是羡慕她有甜甜的糖块、好看的发卡和漂亮的小裙子,而是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扑进爸爸的怀抱。
梁大川总喜欢把小敏姐姐抱在怀里,还会笑呵呵的说:“孩子再长大一点就抱不动了,趁她小还不得多抱抱。”
爸爸从来没有抱过我,一次都没有,每次我张开小手,对着爸爸要抱抱的时候,爸爸都会躲得远远的,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。
我知道,他是怕伤害到我,就像弟弟被他穿过身体会哭、会发烧一样,他舍不得我难受。
其实我不在乎,哪怕会发烧,会难受,会疼,我都想抱一抱爸爸,我知道他也很想很想抱抱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