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见过梁大川后,爸爸就变得格外焦虑。
每次我出门,他都让我把脸弄脏一点,不要跟梁大川说话,不要靠近他,离他越远越好。爸爸说,梁大川是变态,是会伤害小孩的坏人。
我不懂什么是变态,可我是个听话的孩子,爸爸说的话,一定是正确的,我每次都认真的照着爸爸的话做。
其实我不喜欢把脸弄脏,因为洗脸的时候如果被周小梅看到,她会把我的头按进水盆里,骂我浪费水。
不过没关系,我已经按照爸爸教的学会了在水里憋气,不会再被水呛到,爸爸也就不用为他的无能为力而难过。
从我能走出大门开始,爸爸就在计划着让我逃跑。
他说,这里不是我的家,我真正的家里有慈爱的爷爷奶奶,有能给我温暖怀抱的爸爸。
可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,每次有机会出门周小梅都跟着,爸爸一直没能找到逃跑的机会。
在我和爸爸寻找一个逃跑的契机时,小敏姐姐和她的妈妈不见了。梁大川发疯般的大吵大闹,说她妈妈带着小敏姐姐跟别的男人私奔了。
那天,梁大川开着他那辆面包车跑出去找了一天一夜,清晨冒着风雪回来,垂头丧气的,身上沾着泥污和残雪,眼神阴沉沉的,他说他放弃寻找她们了,只希望女儿能被好好对待。
过了两天,小敏姐姐被警察送了回来,警察说,小敏姐姐和她妈妈在半路失散了,她自己跑到镇上的警察局,让警察帮忙找妈妈,找了两天没找到,只能先把她送回村里。
那天的小敏姐姐,脸色苍白,眼神茫然,头发乱糟糟的,再不复之前的天真活泼。
后来,小敏姐姐再没有出现过,梁大川说,小敏姐姐又被她妈妈偷偷带走了。
我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因为我在他们家院子墙角,看到了被一团黑气包裹着的小敏姐姐瑟瑟发抖的影子。
爸爸让我逃跑的心变得更加急切,整个人更加焦虑,他知道危险快要降临,可他却保护不了我,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快要把他击溃。
又过了一个年,我五岁了,我始终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。
转机出现在弟弟两岁生日后没多久,他突然发起了高烧,烧得很厉害,小脸通红,嘴唇干裂,怎么都退不下去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周小梅和梁小军慌了神,像热锅上的蚂蚁,抱着弟弟就往医院跑,家里一下子就空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爸爸指导着我用杂物间的砖头建造阶梯,我踩着阶梯,手脚并用地爬上院墙,小心翼翼的攀上院墙外的大树枝干,一点一点慢慢滑到地面。
砖头砸肿了指头,树皮磨破了手心,这一次爸爸没有关心我的伤口,只焦急的催促:“笑笑,我们现在能回家了,你跟着爸爸跑,不能停,得在他们回来注意到你之前回到爷爷奶奶家。”
我点点头,朝着村口的方向,拼命地跑,耳边有呼呼的风声,还有爸爸的加油打气声,身后是那个我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。
我以为我终于能摆脱那个地方,奔向爸爸口中那个温暖的家时,命运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,我在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上,碰到了独自从医院回来的周小梅。
她脸色狰狞的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一路拖着我回到那个好不容易逃脱的牢笼。
回到家,她直接把我按进院子里的冰冷水盆里,使劲地搓洗着我,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,恨不得把我搓掉一层皮。
奇怪的是,这次她没有打我,只是阴着脸,眼神冰冷的质问:“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,你这命硬的贱丫头,肯定是你克的我大宝。”
我被带到医院,医生拿着大大的针管抽我的血。那时候的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茫然的看着来往的人群和白大褂。爸爸紧紧的跟着我,告诉我不要怕,他会一直陪着我,我就不那么怕了。
检查结果出来了,医生摇了摇头,说我的血型和弟弟的不匹配。
梁小军看到检查单,当场就炸了,一巴掌抽在周小梅脸上,“你个贱人,让老子给你养野种,你告诉我两个O型血,怎么生出的B型血。”
要不是医生的阻拦,我就要被他提起来扔到窗外。被重重摔在地上,疼痛也没有磨灭心里的兴奋,他果然不是我的爸爸,真好,我是林遇安,不是梁招弟,不是他们家的人。
只要不是他们家的孩子,是野种还是其他的什么都没关系。
被拖回家的路上,爸爸郑重的告诉我:“周小梅怀上你的时候跟爸爸还没有离婚,你如果是梁小军的女儿,才算是野种。我的笑笑是爸爸的珍宝,才不是什么野种。”
梁小军一路骂骂咧咧的回到家,骂周小梅是贱人,不守妇道,生个野种让他养。
周小梅有些心虚,“那是不是当初在医院抱错了。”
梁小军根本不信,“你当老子傻,那丧门星的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,怎么可能是抱错。
如果你没给老子带绿帽子,那这小野种只能是你前夫的孩子了,你不是说他有病生不了孩子吗?你他妈骗老子,当老子是接盘侠?
妈的,让老子当了五年的冤大头,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要赔偿,这次不让他大出血,这事儿没完。”
“那医院是那么说的,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!那我们明天去多要点,给我们大宝治病。”
听到他们打算去要赔偿,爸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,他笑着对我说:“笑笑,再坚持一下,很快爸爸就可以抱你了。”
我不懂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爸爸很高兴,我也就跟着高兴。
就在梁小军和周小梅盘算着要多少钱才合算时,梁大川敲门走了进来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脸上露出猥琐笑容,“我在门外听你们吵半天了,这丫头原来不是我们梁家的种啊。
小军,不是当哥哥的说,就她前夫那穷酸样,能有几个钱?就算把这丫头送回去,也拿不到多少赔偿。”
他走到梁小军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轻佻:“大宝生病,要花不少钱吧?不如,把这丫头借给我玩两天,我给你钱,不少的钱,以后只要这丫头在,还能源源不断地挣钱,保准你不愁钱给大宝治病。”
梁小军并没有过多犹豫,点点头答应下来,“行,你先把钱给我,晚上我就把她送过去。”
爸爸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拼命地在梁小军和梁大川身上穿来穿去,绝望的嘶吼着,“我给你钱,多少都给,你们这些畜生,放过我女儿。”
可他无力阻止,只能看着他们交易自己的女儿。
最后,爸爸好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,他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紧紧地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舍和心疼,还有一丝决绝。
他颤抖着声音,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:“笑笑,一定要活着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一定要活着。爸爸去找人来救你,爸爸一定会回来接你的,爸爸不放弃,你也不放弃好不好。笑笑,爸爸爱你,永远永远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