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赛总决赛，BO7第七局，决胜局。
场馆里两万人的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震得耳膜发疼。舞台正中央的全息投影倒计时跳到零，红蓝双方水晶同时亮起。
“YG对阵KST，决胜局，蓝色方YG，红色方KST！”解说老张的声音已经嘶哑了，“YG在红色方三高全破的情况下，守到了第二条风暴龙王！”
月小月坐在隔音对战房里，戴着黑色口罩，鸭舌帽压得很低。耳机里是队友急促的报点声，她没说话，修长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拖动视野。
指尖在抖。
她已经连续打了四个小时的比赛，高强度的操作让手指关节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左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疤痕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，但汗水浸进去的时候还是会刺痒。
“龙王刷新了，他们先站位，我们视野全黑。”辅助阿灯的声音带着紧张。
“让。”月小月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砂纸擦过玻璃，“我去带线。”
屏幕上，她操控的英雄“澜”从下路河道绕出去，鲨鱼形态的黑色身影安静地沉入水下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解说席上，老张的搭档小鱼注意到这个细节：“Y神单独带下路线，他想偷家吗？KST这边五个人全在龙王坑，视野里根本没有Y神的位置！”
“他在赌。”另一个解说沉声道。
月小月确实在赌。
赌对面会因为龙王而忽略兵线，赌他们五个人全蹲在龙坑周围的时间里，够她推掉一座高地塔。
她的食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，澜从河道草丛窜出来，一套技能清掉兵线，开始拆塔。
防御塔的血量一格一格往下掉。
“Y神在偷塔！KST还没发现！”老张的声音拔高了，“推掉了！高地塔掉了！”
“但KST打完龙王了！所有人都在回城！Y神走不掉了！”
月小月当然知道走不掉。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。
她关掉队内语音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，右手食指悬在技能键上方，呼吸变得很轻很慢。
KST五个人的回城特效先后在泉水亮起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只剩一丝血的超级兵，和被推到水晶前的兵线。
“他们出来了。”阿灯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，“小月，撤！”
月小月没回答。
屏幕上，澜沉入水下的瞬间，敌方打野裴擒虎扑过来探草，没探到。射手孙尚香滚进草丛边缘，被澜的二技能刮到，血量掉了三分之一。
“Y神还在输出！他在一打五！”老张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场馆里所有的观众都站了起来。
隔音对战房里，月小月的眼神变了。那个平时沉默寡言、永远低着头的小姑娘，此刻盯着屏幕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她左手拇指滑动方向盘，右手食指在技能键上飞快点击，澜的黑影在敌方五人之间穿来穿去，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最薄弱的人身上。
鲨鱼出水的声音一遍遍响起。
孙尚香先倒了。
然后是中单王昭君。
对面打野急了，交出所有技能想强杀澜，却被月小月一个预判走位躲开，反手一个惩戒带走。
“三杀！”
“四杀！”
“五杀——”
老张的声音几乎破音了，整个人从解说席上站起来，抓着话筒喊得满脸通红：“Y神！永远的神！他在总决赛决胜局一打五拿下五杀！这是王者荣耀世界赛历史上第一个总决赛五杀！”
全场沸腾。
有人把应援棒扔向空中，有人抱在一起哭，有人举着“Y神”的灯牌又蹦又跳。
月小月的手指没有停。
在对面五个人的复活倒计时里，澜带着超级兵线，一下一下地推平了KST的水晶。
屏幕炸开金色的光芒。
赢了。
她终于松开了手机，十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。
队友们摘下耳机扑过来，阿灯用力摇晃她的肩膀，阿飞抱着她大喊“我们是冠军”，教练从台下冲进来，眼眶红红的。
月小月被动地接受着所有的拥抱和欢呼，眼神却越过所有人的肩膀，看向隔音对战房外面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。
上面正在播放刚才五杀的精彩回放，她的澜以一敌五，满屏弹幕全是“Y神牛逼”“这就是世界第一打野”。
她收回视线，把口罩往上拉了拉。
颁奖典礼是二十分钟后开始的。
月小月换上了俱乐部的队服，黑色底金色logo，背后印着她的ID和一个数字7。
她站在队伍最边上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还在细微地抖。右手接过FMVP的奖杯时，她只对着话筒说了一句“谢谢”，就把奖杯递给了旁边的老K。
台下粉丝在尖叫，有人举着“Y神娶我”的手幅，有人哭着喊她的名字。
主持人笑着打圆场：“Y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！”
月小月已经转身走了。
她沿着通道快步走回休息室，推开门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赢了世界赛的MVP，站在世界之巅的电竞选手，此刻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。
老K跟了进来，把门关上。
休息室里很安静，外面是庆功音乐和粉丝的欢呼声，隔着一堵墙，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又不舒服了？”老K给她倒了杯温水，放在桌上。
月小月摘下口罩。
口罩下面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眼下青黑一片，看得出很久没睡好了。她本来就瘦，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纸，这几个月打比赛又掉了好几斤，整个人看起来像随时会碎掉。
“还好。”她拿起水杯，习惯性地抿了三小口，然后放下。
老K注意到她拿水杯的手指还在抖，控制不住地抖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他皱起眉。
“没事。”月小月把手缩进袖子里，“帮我叫个车，我要去医院。”
“现在？”老K愣了一下，“庆功宴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
月小月已经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裹在身上，把鸭舌帽重新戴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表情。
她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老K看见她整个人晃了晃，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。
“让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，“你替我去庆功宴，别让媒体乱写。”
老K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说话。
他们认识三年了。从月小月十五岁进青训营开始，老K就是她的队长。他看着这个小姑娘从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世界冠军，也看着她越来越沉默，越来越瘦，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暗。
他有时候觉得，月小月打比赛的样子像一把刀，但下了赛场，她就变成了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，把所有的刺都对准自己。
“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老K叹了口气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月小月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后门出去是一条安静的走廊，消防通道的灯白惨惨的。她沿着走廊走到头，推开防火门，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，冷得刺骨。
她缩了缩脖子，把外套裹紧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，是医院的值班护士发来的消息：“苏念今天下午又昏过去了，醒了就一直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下面还有一条：“她的情况不是很好，你最好快点过来。”
月小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手机关掉，走进夜风里。
身后，场馆里的庆功音乐还在响，漫天金色的彩带从穹顶上飘下来，落在她刚刚站过的舞台上。
有人举着她的应援牌在哭，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帖庆祝，有人把她的五杀操作一遍遍回放。
而刚刚拿下世界冠军、被亿万人称为“Y神”的月小月，独自打车穿过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，赶往另一个方向。
上车的时候，她习惯性地把左手袖子往下一拉，遮住了那圈淡红色的疤痕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出门啊？去哪里？”
“市中心医院。”
“家里人生病了？”
月小月偏过头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，很久才回答。
“嗯。很重要的人。”
她的右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一张揉皱的纸。
那是昨天收到的病危通知书。
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，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，力气大到指节泛白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一片片往后退，像在把她从全世界最亮的地方，一点点拖进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