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K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手里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要退役。”
四个字，没有表情包，没有多余的解释，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是句号。这就是月小月的风格——她说话从来不多用一个字，好像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老K弯腰把啤酒罐捡起来，酒液洒了一地，浸湿了休息室的地毯。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，然后拨了月小月的电话。
没人接。
再拨。还是没人接。
他连拨了七个电话，每一个都响到自动挂断。第八个他没打，因为他知道再打一百个也不会有人接。月小月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她说“我要退役”，就不会给你挽留的机会。
老K把手机摔在沙发上，在休息室里转了三圈，然后抓起外套冲了出去。
俱乐部的大楼在城东，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，外墙上挂着YG电竞的Logo。老K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，楼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。他三步并两步跑上四楼，推开训练室的门。
月小月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。
她的东西不多。一个黑色的双肩包，几件换洗的T恤，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，还有苏念织了一半的那条白围巾。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包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。
“月小月。”
老K站在门口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赶过来的时候跑得太急，额头上全是汗，眼镜片起了一层雾气。
月小月没有回头。她把围巾叠成一个方块，放在包的夹层里，然后拉上拉链。
“你是认真的？”老K走到她旁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退役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我们刚拿了世界冠军，你现在是世界第一打野，所有代言合同都排到明年了，你跟我说你要退役？”老K的声音忍不住抬高了，“是不是太累了？太累可以请假，我跟教练说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月小月抬起头，隔着口罩看了他一眼。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，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眼下的青黑衬得更加触目惊心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，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老K张了张嘴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和月小月认识三年了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个女孩说“不用”的时候，意思就是“别问了”。她不想说的事情，你永远问不出来。
但今天他必须问。
“是不是因为苏念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昨天晚上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，你去医院了是不是？她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月小月的手停在背包带子上。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，短到几乎没有，但老K看见了。
他认识月小月三年，从来没见过她的手停下来过。打比赛的时候不停，训练的时候不停，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都不停。只有一次——去年苏念病危，月小月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手里的笔掉在地上，顿了整整五秒钟才捡起来。
“她走了。”月小月说。
三个字，语气和说“我赢了”没有什么区别。
老K愣住了。
他看着月小月弯腰拿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习惯性地抿了三小口。喝水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先抿第一下，隔两秒抿第二下，再隔两秒抿第三下。然后拧上盖子，把杯子放进包里。
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。稳得像在打世界赛决赛。
但老K注意到她把杯子放偏了——没放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，而是塞进了背包最深处，和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挤在一起。保温杯是苏念送她的，用了三年，漆面都磨掉了，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，上面是苏念歪歪扭扭写的字：“喝完记得喝水。”
“小月。”老K的声音软下来，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。
月小月往旁边避开了半寸。
很小的幅度，但足够让老K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他收回手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。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退役之后干什么？”
月小月拉上背包的拉链，把鸭舌帽扣在头上。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。
“选秀。”
老K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选秀。”月小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轻不重，“替她跳舞。”
老K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想说“你疯了”，想说“你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人去参加选秀那不是找死吗”，想说“你会跳舞吗”。但话到嘴边，他看着月小月那双从帽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，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
月小月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。她的喜怒哀乐都藏在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里——藏在每次去医院之前一定会去的那家草莓店，藏在苏念照片旁边永远都会摆着的草莓糖，藏在失眠的夜里独自一个人重复翻看的旧手机相册。
现在她把那些东西都装进了背包里。
老K知道，如果现在让她走，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“那俱乐部这边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去帮你跟教练说。”
月小月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帽檐的阴影下面，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说点什么，但最后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老K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到桌下。他比月小月高出一个头，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。
“别谢。”他说，“当年是我把你从那个烂俱乐部捞出来的，你叫我一声哥，我这辈子都认。不管你去哪，我都认。”
月小月没有说话。她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走到门口，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，突然停下来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站在门口，背对着老K。
“哥。”
老K听见这个称呼，鼻子一酸。
月小月从来不叫他“哥”，在俱乐部三年都是叫“队长”。他觉得她是嫌肉麻，或者不喜欢那些黏黏糊糊的称呼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她只是觉得，像她这样的人，不配拥有一个会叫她“妹妹”的人。
“苏念走的时候……”月小月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“她让我替她活着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又在她的脚步声里一盏一盏灭掉。老K站在训练室里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微博，看见热搜第一名还是“Y神世界冠军”。
他用手指在那条热搜上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朝月小月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YG电子竞技俱乐部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公告。
“经与选手本人充分沟通，YG电竞俱乐部王者荣耀分部打野选手Y神（月小月）即日起正式退役。感谢Y神三年来为俱乐部和赛区带来的荣誉，尊重选手的个人选择，祝福前路坦途。”
微博发出去之后三分钟，服务器开始卡顿。
五分钟后，#Y神退役#的词条冲上热搜第一，后面跟了一个“爆”字。评论区的点赞数以每秒几千的速度往上涨，粉丝的留言从“我不信”刷到“求求你别走”再到“天塌了”。
有粉丝翻出Y神昨天领奖的视频，把她那句“谢谢”单独截出来循环播放。有人写了几千字的小作文，从Y神出道第一场比赛开始盘点，写到她在世界赛上的五杀封神，最后一句是：“我们还在等你下赛季的FMVP，你怎么就走了。”
电竞圈几乎所有职业选手都转发了那条退役公告。有人配了一个“哭”的表情，有人发了很长一段话，说Y神是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尊重的对手。
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。
江哲转发了公告，配文只有四个字：
“见好就收。”
这条微博在三分钟内被骂了十万条评论。
但月小月已经看不到了。
她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。那个叫“YG_Y神”的微博、那个有两千万粉丝的直播间、那个粉丝给做的超话——全部清空。只用了三分钟，连一个备份都没有留。
然后她走进街角一家理发店，在理发师惊愕的目光里坐下来。
“剪掉。”
“小姑娘，你头发这么好——”
“剪掉。”
剪刀合拢的声音响起来。留了三年的黑发一缕一缕落在白色的围布上，像黑色的雨。她闭上眼睛，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剪完头发出来，她走进隔壁的商场，在女装区逛了一圈。导购小姐问她想要什么样的，她说：“白色的。”
她从来不穿白色。
苏念最喜欢白色。
最后她买了一条白色连衣裙，最简单的款式，什么都没有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回到出租屋，她打开苏念的遗物箱。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是苏念自己缝的舞蹈服——白色的，袖口绣着一只很小的蝴蝶。
衣服上面放着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：“小月亲启。”
月小月没有立刻拆开信。她把白裙子挂起来，把舞蹈服叠好放进背包最里面，然后换上了那条白裙子。
她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人——短碎的头发，苍白的脸，白色连衣裙。
看不出是Y神。
也看不出是月小月。
只有左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疤痕还露在外面，像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。
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戴上口罩和鸭舌帽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城北墓园在城市的边缘，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要走二十分钟。月小月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，墓园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。
苏念的墓碑是新立的，上面的照片是她跳舞时的样子——笑得很灿烂，眼睛里全是光。碑前已经放了一束花，是老K送的，卡片上写着：“念念，走好。”
月小月在墓碑前蹲下来，把那盒草莓糖放在花束旁边。
“念念。”
她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，指腹在苏念的笑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我把头发剪了。你以前说想看我短头发的样子，现在看到了吧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，吹动她的白裙摆。
“我注销了所有账号。老K大概要气死了。你别怪他，他是好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让我做的事，我会做到。那支《破茧》，我昨天晚上看了你录的视频，练了一整夜。动作还记得，但是跳得不好。”
她又顿了顿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，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。
“我会跳好的。我答应你了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，没有拆，直接贴在墓碑上。
“你的信我不看了。你每次写信都要写好多好多，我看了会难受。”
“我不看，就当是你还没说完的话。以后我去看你的时候，你再慢慢跟我说。”
她退后一步，对着墓碑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，走向墓园出口。
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，在这个满是灰色的墓园里，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。
身后，松涛阵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