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在天亮的时候走的。
心电监护仪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之前,月小月正握着她的手,用棉签蘸了温水往她嘴唇上抹。苏念的嘴唇干裂得厉害,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,碰到棉签的时候她会无意识地皱眉。
然后那条曲线变成了一根绿色的直线。
刺耳的警报声在病房里炸开,月小月被护士推到门外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着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,听见里面传来电击的声音、报药名报剂量的声音、有人喊“再来一次”的声音。
她没有哭,只是把手里的棉签攥成了两截。
过了很久——可能是二十分钟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——门开了。主治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对她说了三句话。
“我们尽力了。”
“病人没有痛苦。”
“家属签字。”
月小月接过笔,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,笔迹很稳,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像是在签一份俱乐部的合同。
然后她问:“她在哪?”
护士把她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门推开的时候,冷气扑面而来,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。房间很小,四壁都是白色的瓷砖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。正中间是一张铁床,上面盖着白布。
苏念就躺在白布下面。
月小月在门口站了一分钟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,苏念翻墙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她走过去蹲下来,把草莓糖塞进苏念嘴里,说了人生中第一句主动对别人说的话——“别哭。”
现在苏念不哭了。
她躺在白布下面,安静得像一截冬天的树枝。
月小月把门关上,走到铁床边,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坐了下来。
太平间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透过外套、透过皮肤、一直渗到骨头里。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下巴缩进领口里。苏念给她织的那条围巾还没织完,上个月探病的时候,苏念还举着两根棒针给她看,说“就剩最后十厘米了,你过生日之前肯定能织好”。
现在织不好了。
月小月把左手伸进外套口袋里,摸到了一把冰凉的东西。
那是一把刻刀。刀片很薄,用透明塑料壳套着,原本是用来刻模型的。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带在身上的了,可能是一个月前,可能是三个月前,也可能是更久以前。这把刀陪她去过训练室,去过比赛场馆,去过世界赛的领奖台,现在又跟着她来到了太平间。
她把塑料壳摘掉,刀片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。
左手腕上的袖子被推上去,露出手腕那一圈淡红色的疤痕。旧的疤痕已经凸起来了,摸上去硬硬的,像一条条蜈蚣趴在那里。新的伤疤颜色更深,是上次苏念病危的时候留下的,还没完全长好。
她看着那些疤痕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划下去是什么时候了。
好像是两年前。那天她输了比赛,从训练室走出来,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她把自己关在宿舍的卫生间里,用指甲刀上的小锉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。血流出来的时候,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反而消退了。
后来她对老K说是不小心划的。老K没有追问,只是第二天在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盒创可贴。
从那以后,刻刀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口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刀尖抵在那些旧疤痕上面,没有立刻用力。刀尖很凉,接触皮肤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的手指没有抖,和打比赛的时候一样稳。
如果用力按下去,往旁边一划——
“小月,你要替我好好活着。”
苏念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月小月的手顿住了。
她坐在地上,刀尖抵着手腕,一动不动。太平间的冷气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。她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。
她把刀放在一边,仰起头,后脑勺靠在冰冷的铁床腿上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白光刺得眼睛生疼。她闭上眼睛,把那只没有伤疤的手伸进白布下面,握住了苏念的手指。
苏念的手指已经僵硬了,冰凉冰凉的,像握着冬天里的石头。
但月小月没有松开。
她就这样坐着——一只手握着苏念的手指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心里躺着那把刻刀。日光灯的白光罩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小小的一团,像一个蜷缩起来的刺猬。
手机在口袋里一遍一遍地震动。
老K的未接来电已经攒了二十几个。世界赛的庆功宴早就结束了,俱乐部的人在群里发了一堆合影,有人艾特她说“Y神你怎么跑了”,有人发语音说“队长你快来,老K喝多了在唱小星星”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太平间里。
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赛场上让全世界尖叫的Y神,此刻正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,握着挚友冰凉的手指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苏念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小月,替我去舞台上跳舞吧。”
然后是今天凌晨,苏念回光返照的时候,攥着她的手说:“你答应了?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反悔。”
月小月睁开眼睛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的光像水一样流下来,流进她的眼睛里。她没有眨眼,直到眼球开始发涩发疼。
然后她低下头,松开刻刀,重新握住了苏念的手指。
“念念。”
她的声音在太平间里响起来,很轻,被冷气机的轰鸣吞掉了一半。
“我答应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没有任何回应。铁床冰冷,白布刺眼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窗外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外面的世界正在庆祝她的胜利。热搜上挂着她的名字,粉丝举着她的灯牌在街上跑,媒体在写关于她的通稿,标题是“天才打野Y神,王者荣耀第一人”。
没有人知道这个“第一人”此刻正坐在太平间里,手臂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了,在冷空气中变成暗红色。
她站起来,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,把刻刀装回塑料壳里,塞进口袋。
然后她走出太平间,掏出手机,给老K回了一条消息。
屏幕上只有四个字:
“我要退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