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月小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她趴在病床边,脸枕在手臂上,苏念的手还被她握在手心里。病房的日光灯嗡嗡响着,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
她是被手心里的动静弄醒的。
苏念的手指在动——很轻,像蝴蝶的翅膀在掌心扇了一下。月小月猛地抬起头,看见苏念睁着眼睛,正在看她。
那双眼睛和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。浑浊褪去了大半,眼白还是黄的,但瞳孔里有了光,亮得不正常。
月小月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念念。”
“我梦到我们小时候了。”苏念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之前有力气了些,甚至带着一点笑,“梦到你第一次开口说话。你给我的那颗草莓糖,是隔壁小卖部买的吧?酸死了。”
月小月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“我还梦到你第一次教我打游戏。”苏念继续说,目光越过月小月的肩膀,看着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,“我太笨了,连方向键都按不好。你说没关系,慢慢来。可是你打游戏那么凶,教人的时候倒挺有耐心的。”
“别说话了。”月小月说,“休息。”
苏念没听她的。或者说,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,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。
“小月,你还记得我以前跳舞的样子吗?”
月小月记得。
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初二那年元旦晚会,苏念在台上跳了一支自己编的舞。没有专业训练,动作也说不上多标准,但她在台上笑得太好看了,像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,月小月站在最后一排,把手掌都拍红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苏念牵着她的手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转圈,仰着头说:“小月,我以后要当大明星!我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跳舞!到时候你在台下给我加油好不好?”
月小月说好。
后来苏念真的去学了舞蹈。家里没钱报班,她就在网上找视频跟着学,在出租屋狭小的客厅里一遍一遍地练。月小月去打电竞之后,每个月把大半的工资寄给她,让她报了正式的舞蹈班。
苏念跳得越来越好。她去参加比赛,拿了市里的二等奖,奖杯放在出租屋最显眼的地方。她给月小月发视频,对着镜头比了个耶,说:“小月你看!我离大明星又近了一步!”
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做化疗了,视频里戴着假发,脸肿了一圈,但还是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我记得。”月小月说。
苏念转过头来看着她,眼睛亮得灼人。
“小月,我编了一支新舞。”
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是我给自己编的出舞台。我想在最大的舞台上跳的那支舞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叫《破茧》。”
她抬起手,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描绘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舞台。
“第一个八拍,从地上起来,像刚睡醒。第二个八拍开始挣扎,手臂往两边撑,像在打破什么东西。然后第三个八拍——”她做了个转腕的动作,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破开。飞出去。”
她说完这些,手臂就垂了下去,呼吸变得急促。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跳动得比刚才快了些。
月小月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:“别动了。”
苏念反手抓住她的手腕。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攥得月小月腕骨生疼。
“小月,你替我去跳。”
月小月愣住了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苏念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,亮得让人害怕,“我在这个破病房里想了好久,想了好多天。我这辈子可能是上不了舞台了,但是你行。你从小什么都学得快,我教你跳舞的时候你比我还认真。你去参加选秀,替我站在那个舞台上,跳《破茧》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苏念打断她,声音突然变得急切,像怕自己来不及说完,“我知道你喜欢打电竞,可是你打电竞的时候开心吗?小月,我问你,你打电竞开心吗?”
月小月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电竞对她来说从来不是“开不开心”的事情。那是她唯一的出路,是被父母卖掉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,她自己也没问过。
“你不开心。”苏念替她回答了,“你从来都不开心。十五岁进俱乐部的时候不开心,十六岁拿第一个冠军的时候不开心,今天拿了世界冠军——你还是不开心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,手指在月小月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但是你在舞台上不一样。你记不记得初三那次,我拉你去参加学校的才艺比赛?你上台的时候脸都白了,可是音乐一响,你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你自己可能不知道,但是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月小月的喉咙动了动。
她记得那次。苏念临时拉她上台当伴舞,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但音乐响起的瞬间,那种被节奏完全包裹的感觉,像沉入水底又浮上来,是她少有的、觉得“活着好像也不错”的时刻。
“念念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苏念的手攥紧了她的手腕,力气大到指甲陷进她的皮肤,“你替我站在舞台上。你可以的,你一定可以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了一声,滴滴滴的急促声响在病房里回荡。
月小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腕。
那里有一圈淡红色的疤痕,是上次苏念病危的时候留下的。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,手指在手腕上划出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念。
苏念的脸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显得近乎透明,眼圈是乌青的,嘴唇干裂起皮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,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要把自己也烧进去。
月小月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夏天。
想起了翻墙过来的小女孩,想起了那一整个下午的自言自语,想起了田埂上的哭声和草莓糖,想起了凉席上的星星,想起了苏念指着北极星说“那就是月月星”。
想起了这些年所有的光。
她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苏念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已经很凉了,凉得让她想起冬夜里的井水。
“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我替你跳。”
苏念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,嘴角的弧度很浅,但确实是在笑。
“你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准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苏念的手慢慢松开了,但不是因为没力气,而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松弛。她缩回被子里,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,凌晨的第一缕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落在病房的地板上。
月小月坐在床边,看着苏念沉睡的脸,一动不动。
她的左手攥着床单,指节已经发白了。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,握成一个拳,又松开,再握紧。
苏念刚才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。
“你打电竞开心吗?”
“你不开心。”
“你替我去舞台上跳舞吧。”
月小月闭上眼睛。
她不会跳舞。她只会打游戏。她的手指是握鼠标和手机屏幕的,不是跳舞的。她的身体是蜷缩在电竞椅里的,不是站在舞台上的。
但她答应了。
苏念这辈子只求过她这一件事。
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,照在病房的白墙上,照在苏念的草莓帽子上,照在月小月苍白的脸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是城市的清晨,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远处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,正在滚动播放昨天的电竞新闻——Y神拿下世界冠军的画面一闪而过。
月小月看着那块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病床上的苏念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风把窗帘吹起来,盖住了她的声音。
心电监护仪上,曲线还在跳动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