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伊斯蹲下身,那双常年干粗活、骨节分明却依旧单薄的手,轻轻拾起那枚沾满泥土的木质兽纹吊坠。
吊坠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,上面的兽纹纹路稚嫩却工整,是他七岁那年,父亲进山狩猎前夜,他趴在破旧的木桌上,一笔一刻亲手雕琢而成。那是他送给父亲的,唯一一件生日礼物。
父亲已经失踪整整五天了。
村里的闲言碎语从来没停过,人人都说他定是葬身深山,被饿狼野兽啃得尸骨无存,连半点残骸都留不下。
可这枚吊坠,却出现在村子咫尺之遥的乱葬岗里。
一个荒诞又滚烫的念头,瞬间冲破了少年所有的理智与恐惧——父亲是不是就死在这附近?
他临死前,是不是一直望着近在眼前的村庄,满心牵挂着自己,直到咽气都没能合上眼?
微凉的木坠贴在掌心,那点微弱的温度,却像一团火,瞬间击穿了少年常年沉默隐忍的外壳。
他平静的眼眸猛地泛红,指尖死死攥紧吊坠,指节绷得泛白,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粪叉三世半扶半架着还昏沉的铁桶,看着他反常失态的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压低声音,带着慌张轻声询问:“雷伊斯,你怎么了?这东西……你认识?”
雷伊斯没有应声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乱葬岗的荒草与枯木,直直望向那片骷髅消失的、幽深漆黑的密林方向。
穿林的冷风卷过荒草,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亡灵气息,混在泥土与腐叶的味道里,却偏偏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刻在骨子里的、属于父亲的、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执念与牵挂。
少年薄唇紧抿,指节将吊坠攥得更紧,那双向来逆来顺受、只剩麻木的眼眸里,第一次燃起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、执拗又冰冷的光。
他没有任何证据,心底却已经笃定了那个荒唐的答案。
那只让整个可卡村人心惶惶的骷髅怪物,根本不是什么怪物——它是他的父亲,是记挂了他五天、生死未卜的父亲。
不然,那骷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闯入村庄、伤人夺命,却始终守在乱葬岗与密林边缘,从未伤及任何一个村民分毫。
这枚吊坠出现的地方,那道骷髅离去的方向,所有的线索都拧成了一根绳,死死捆住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从前他父亲相依为命,父亲因为要打猎不在村子里。他在村里经常任人欺凌、随意摆布。父亲消失后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,原来他只想着浑浑噩噩熬一天是一天,活着本就没有半点指望。
可现在,他有了拼了命也要弄清楚的目标。他一定要查清,那具骷髅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。
若不是,那定是有歹人亵渎了父亲的遗体,催生了这邪物,他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若真的是……那他该怎么办?是壮起胆子,去密林里找父亲,陪着他一起躲在黑暗里;还是想尽一切办法,帮父亲逃离这个被村民敌视、被领主追杀的绝境?
粪叉三世站在一旁,看着同龄的伙伴怔怔出神,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痛苦、坚定与茫然,一时间张了张嘴,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。
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,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——那骷髅,十有八九就是雷伊斯死去的父亲。
换做以前,他还能拍着肩膀说一句“我爸妈也早没了,熬熬就过去了”,可现在,人死而复生化作骷髅,这件事早已超出了他这个乡下少年的认知范围,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又无力。
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,被架在中间的铁桶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,呛咳着睁开了眼,眼神涣散又惊魂未定,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:“我…我还活着!?……感谢主神……那、那怪物呢?”
“妈的,你可算醒了!”粪叉三世瞬间松了口气,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火气脱口而出,“该死的铁桶,你个老不死的别他妈吓人好不好?刚刚雷伊斯他爹刚变成那东西,你这会儿醒过来,也太吓人了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尴尬到窒息的氛围弥漫开来,雷伊斯脸色瞬间沉下,满脸黑线地站在原地,眼眶还泛红,却已经冷了眼神。
刚清醒过来的铁桶也瞬间僵住,他模糊的记忆回笼,清清楚楚想起了昏迷前看见的那具骷髅——那是他认识的、老实本分的猎户雷伊,是雷伊斯的父亲。
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,成了乱葬岗上唯一的主旋律。
粪叉三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口无遮拦,闯了大祸,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
手忙脚乱地摆手解释,越急越说不清楚:“对、对不起啊兄弟,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没说你爸是怪物,我是说……是说那东西是从你爸身上来的,不对,是你爸变成了那个样子,也不对……抱歉,真的抱歉,你节哀……”
他越描越黑,急得额头都冒了汗。
铁桶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年,又转头看向眉紧锁、眼底藏着委屈与痛苦的雷伊斯,沉沉叹了口气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世间冷暖,此刻反倒像个智者一般,放软了语气,轻声开导着眼前的少年:
“孩子,我跟你父亲雷伊打过交道,他是个本分善良、顶天立地的好人,他的遭遇,我心里也难受得很。”
“他现在变成这副模样,说不定不是诅咒,反而是主神的眷顾,是给他一个念想,让他能留在你身边。你别往坏处想。”
“你想想,他明明有机会伤我、杀我,最后却停手了,这就说明,他心里还清楚得很,还留着做人的理智,还记着你。”
“我以前在领主领的酒馆里,听吟游诗人讲过故事,那些和骑士大人对对抗的骷髅怪物,全是没人性、没理智的行尸走肉,可你父亲不一样。他心里有你,就永远不会变成害人的怪物。说不定啊,这是主神给他机会,能换种方式陪着你呢。”
雷伊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动,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柔和了几分,他声音沙哑,带着少年藏不住的无措:“叔,谢谢您。我只是……只是突然面对这一切,不知道该怎么办,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一旁的粪叉三世立刻挺直了腰板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一脸坚定地看向他,语气里满是仗义:“兄弟,别想那么多!不管你想做什么,去找他也好,帮他也好,我都跟着你、陪着你!”
“再说了,就算是现在这模样,咱叔也肯定比村里那些乡绅、比领主那帮狗腿子要好上一万倍,他永远不会害你。”
风再次吹过乱葬岗的荒草,带着密林深处的微弱气息,少年攥紧掌心的木质吊坠,抬头望向黑暗的密林方向,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,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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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世界小故事
骑士卡努特倾尽全部积蓄,从边境公爵手中换得一纸魔物森林开拓许可。
消息传开,同批受训的骑士皆笑他疯魔——那片密林魔物横行、尸骨遍地,是贵族用来丢弃弃子的死地,去者九死一生。
卡努特置若罔闻,又以未来领地收益为抵押,贷下二十枚金币,买下十名健壮男奴,签下了战绩平平的北风佣兵团。
北境的风沙裹着寒意,车队穿行在荒路上。佣兵团团长文森终究按捺不住好奇,策马靠近,低声问他为何散尽家财,往死地奔赴。
卡努特望着前方苍茫密林,眼底没有半分迷茫,只剩冷澈的清醒。他放缓声音,字字沉实,既是解释,也是拉拢:“这天下从无公道,无领地、无贵族头衔的人,再拼命也只是权贵案板上的肉,迟早被敲骨吸髓、榨干殆尽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命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文森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文森团长若信我,日后开拓有成,你的佣兵团,永远在我这有一席之地”
风卷过旌旗,文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