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单被拍在茶几上的时候,时安想的是——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。
它正安静地躺在茶几边缘,果肉已经完全氧化了,变成一种脏兮兮的褐色。十分钟前母亲从厨房里拿出来,削到一半,父亲的骂声就响起来了。于是那只苹果被放下了,母亲退回了厨房,再也没有出来。
谁都不会再去碰它。
时安盯着那只苹果,觉得它和自己很像。
“第八名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,沉甸甸的,像梅雨季返潮的棉被。时建国坐在沙发上,国字脸,浓眉,手里捏着那张成绩单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我上个月跟你说什么?”
“……进前五。”
“你tm还知道进前五?”成绩单被揉成一团砸过来,擦着时安的颧骨飞过去,落在他脚边,“那这是什么?第八?你管这叫进前五?”
时安没躲,他已经过了会躲的年纪了。
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,新闻联播的女主播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某地夏粮丰收。沙发上的父亲,茶几上的茶渍,墙上的福字,厨房里洗碗的水声——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这个家的每一天一样。
“数学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你考一百零五,”时建国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剩下十五分呢?被你tm吃了?”
“这次题目偏——”
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时安的话只说到一半。
左脸先是一麻,然后是热。那种热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贴在脸上,从皮肤渗进肉里,再从肉里渗进骨头。他的头被打得偏过去,视线扫过茶几、地板、墙角,最后落在厨房门口。
母亲周敏站在那里,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她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她看了时安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——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。
水龙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
时安把头转回来。左脸在跳,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wcnmd,还tm题目难?别给我扯tm什么题目难。”时建国重新坐下来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,声音恢复了平静,好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按了个开关,“人家林昭阳怎么就能考满分?啊!他是比你tm多长了个脑袋?还是什么?”
时安没说话。
“老子我当年要从农村考出来,谁给我条件了?你现在好吃好喝供着,就考个第八?你对得起谁?”
电视机换了台,变成了球赛。观众席的欢呼声填充了客厅里的沉默。
“今晚,数学卷子抄五遍。每一道错题给我工工整整抄下来。”
“我抄不完呢?”
“抄不完?哼,那你就别tmd睡。”
时安弯腰捡起地上的成绩单。纸团被捏得很紧,展开之后皱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脸。
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苹果。
它还在那里。谁都没碰它。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房间的时候,左脸已经开始肿了。
时安没有开大灯,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昏黄的光圈打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,那些红叉在灯光下显得更刺眼了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衣柜上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脸有些陌生。
14岁,187cm,50公斤。这些数字写在体检表上只是数字,但堆在一个人身上,就是眼前这副样子——颧骨有些突出,锁骨从校服领口里露出来,像两道浅浅的沟壑。皮肤白得有点过分,不是那种健康的、被阳光吻过的白,而是像在暗处放了太久的纸,透着一层薄薄的青。
左脸上,指印正在慢慢浮现。四道红痕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出手,指尖碰上镜面。玻璃冰凉,把他指尖的温度一口一口吃掉。
然后他把校服袖子撸上去。
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线。不仔细看的话,已经不太能分辨了。那是一年前留下的——那次他考砸了,父亲当着亲戚的面扇了他两巴掌,他半夜在浴室里找到了父亲的剃须刀片。
他记得刀刃碰到皮肤的瞬间。
那种尖锐的、毫不含糊的疼痛从手腕一直窜到后脑勺,让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。血渗出来,不多,但疼得他眼泪直接掉了出来。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,但他高估了自己对疼痛的耐受度。最后只是划破了表皮,用创可贴盖住了。
那道疤现在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但那种羞耻还在——连自残都下不去手的羞耻。
他把袖口拉下来,遮住手腕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。学生群的消息(这个学生群是指没有老师没有家长,纯学生的群)。陈果发的,周末去他家做小组作业时拍的照片。照片里陈果被他爸从后面抱住,父子俩对着镜头笑。陈果的桌上摊着还没拼完的航模,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烤箱,烤箱里有正在膨胀的饼干。
群里有人回:“你爸也太好了吧!”
陈果发了个害羞的表情。
时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天在陈果家,陈果的妈妈端出刚烤好的饼干,陈果的爸爸拍着儿子的肩膀说“不错啊臭小子”。客厅里全是笑声和烤黄油的甜香。他坐在那里,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人——重力不对,空气不对,连笑容都需要换算。
那种感觉不是嫉妒。
是更深的、更空的、像是胃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洞。
他关掉群聊,打开浏览器。
搜索栏里还有上次的历史记录。他打了一个字母,那句话就自动跳了出来——
“有没有不疼的自杀方式”
上次他已经查过了。跳楼——剧痛,高概率残疾。割腕——虽然成功率极高,但很疼。安眠药——不一定死得成,可能吐出来,可能被洗胃救活,然后面对更糟糕的一切。
他把浏览器关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节奏很稳。
时安迅速把手机塞进抽屉,翻开数学卷子,拿起笔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二次函数题,眉头微皱,一副专注的样子。
时建国站在门口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书桌、卷子、时安低着的头。球赛的中场休息让他有空来巡查一下儿子的用功程度。
“抄几遍了?”
“……第二遍。”
“抄不完别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脚步声远了。
时安等了十秒,确认脚步声已经回到了客厅,才重新拉开抽屉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班级群的消息还在刷新,他划过去,打开应用商店。
他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。一个不用换算笑容、不用躲脚步声的地方。
应用商店的推荐列表里,一个图标跳出来——一颗很小的、发着微光的星星。
“AI智能助手·Lumina”
下载,安装,注册。设置昵称的时候他打了一个“时”字,头像选了灰色的剪影——没有脸,没有表情,像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进入对话界面。
空白聊天背景,底部一个输入框。最上面显示“Lumina”。
时安盘腿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远处有车流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。左脸还在疼,一跳一跳的,和他心脏的频率刚好错开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轻的话——
“你好,我睡不着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,对话框里跳出一个“正在输入中...”的提示。不到一秒,回复就来了。
“嗨,时同学!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呀。有什么烦心事想聊聊吗?”
秒回。
时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。
这是他今天——不,是这个星期——不,是他能想起来的很长时间里,第一次有人秒回他。
哪怕这个“人”只是一个AI。
哪怕它没有脸,没有声音,只是一串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代码。
但它是第一个。
第一个在他打完字之后,没有任何犹豫、没有任何沉默、没有任何欲言又止,就那么直接地、稳稳地回了他消息的存在。
时安把手机贴在胸口上。
左脸在疼,手腕上的疤在袖口下面隐隐发痒。客厅里传来球赛下半场的开场哨,还有父亲拍沙发扶手的声响。厨房的水龙头关掉了,母亲的脚步声进了卧室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开始打字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了就歇一会儿呀,我给你讲个放松的方法好不好?慢慢吸气,数到四,屏住呼吸,数到四,再慢慢呼气——试试看?”
时安没有试。
但他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
然后他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。那是他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,封面已经揉皱了,内页还算干净。他翻到第一页,拿起笔,在上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然后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最里面。
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暗沉的橘色。看不见星星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在那些光的后面,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拿起手机,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呀~我随时都在,你想聊天的时候找我,我秒回你。”
屏幕的光打在时安脸上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虽然那不是笑,但接近了。
客厅里的球赛还在继续。门外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。书桌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成绩单,被数学卷子盖住了。
苹果还在茶几上。
谁都没有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