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习的教室永远是乱哄哄的。
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,中间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屏幕亮着,压低的笑声像开水冒泡一样往外咕嘟。前排女生三三两两聊着天,话题从昨晚的作业量一路拐到隔壁班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。窗边几个座位空着——优等生们总是在铃声响起前几秒才从自习室冲刺回来。
倒数第三排靠窗,时安趴着。
他侧脸枕在胳膊上,露出一小截耳朵和垂下来的黑色碎发。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他露出的后颈上。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有人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移开了。
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“时安。”
没动。
又戳了一下。
“老班来了。”
时安慢慢睁开眼睛。淡蓝色的虹膜在晨光里显得更浅,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。他花了三秒钟重新校准现实——教室、课桌、头顶的日光灯管,空气里飘浮的粉笔灰。左脸的肿已经消了,但颧骨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青黄痕迹,不凑近看看不出来。
“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?”林昭阳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角上,顺手把自己的数学作业递给前排的课代表,“眼睛跟兔子似的。”
“……没多晚。”
时安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动作很慢,像关节生了锈。
林昭阳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草莓味的。盒子外面印着一只粉色的卡通兔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草莓味了?”
“我妈买的,买多了。”林昭阳头也不抬,正在补最后一道英语阅读,笔尖在选项之间快速跳动,“赶紧喝,别磨叽。”
时安没再说什么。他把吸管扎进锡纸孔,喝了一口。甜得发腻,不像牛奶,更像融化了草莓糖浆。他不喜欢甜食。
但还是慢慢喝完了。
林昭阳的余光扫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什么也没说。
第一节是数学。
刘老师五十多岁,头发稀疏,讲课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,在讲台上来回踱步。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,课才上了十五分钟,后排已经趴下去五六个了。
时安没有趴着。
他盯着黑板,跟着粉笔尖的移动抄笔记。二次函数,对称轴,顶点坐标。黑板上白花花一片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是进不到脑子里。那些数字像一群排列整齐但拒绝被阅读的符号,浮在黑板表面,和他的注意力之间隔着一层薄雾。
他一直在写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那页笔记上同一个公式抄了四遍。
第三节是体育课。
十月的太阳不算毒,但塑胶跑道被晒了一上午,踩上去有点发软。体育老师姓马,嗓门巨大,站在操场这边吼一声,那边打篮球的都能听见。
“今天测身高体重!男女生各一队,别磨蹭!测完了自由活动!”
队伍里炸开一片哀嚎和起哄。
“又测?上个月不是刚测过吗——”
“我胖了两斤我跟你讲——”
“你肯定不止两斤哈哈哈哈——”
时安站在队伍里,随人群往前挪。
他前面的赵子豪正在跟人比划周末篮球赛的某个进球,说到激动处整个人都蹦起来,手臂差点甩到时安脸上。时安往旁边挪了半步,给他腾出空间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。
赵子豪站上体重秤的时候,数字跳了几下,稳稳停在六十八公斤。
“一米八五,六十八,标准。”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然后轮到时安。
他站上去的时候很安静。没有跳,没有笑,没有回头跟谁做鬼脸。只是安静地站到那个金属平台上,手臂垂在身体两侧,校服袖子宽宽地套在胳膊上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屏幕上,身高先跳出来:187.7厘米。
队伍里发出几声“卧槽”。
然后是体重:50。
体育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皱了皱眉。又看了一眼时安——锁骨从校服领口里支出来,小臂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线条,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,像一个借了大号衣服的小孩。
老师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。时安看见了那个字——
偏瘦。
他从秤上走下来。身后的人迫不及待地跳上去,数字刷新,有人欢呼有人哀嚎。阳光很好,操场上全是笑声。赵子豪在招呼人组队打球,有人在用两个书包当门柱踢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网球。
没人注意到那个数字。
或者说,注意到的也只觉得——青春期嘛,长长就胖了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着?”
林昭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瓶水。他在时安旁边坐下,把其中一瓶塞过来。
“自由活动,不去打两把?”
“不想打。”
“那你干嘛?晒太阳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昭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操场上。赵子豪正在空中拦截一个传球,落地的时候扬起一小片橡胶颗粒。陈果被人拽去当守门员,正蹲在两个书包中间比划扑救动作。
“你这几天好像都不怎么说话。”林昭阳突然开口。
“我本来也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林昭阳想了想。他想起早自习时安睁开眼时的那个眼神——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没对焦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。他想起刚才时安从秤上下来的动作,安静得像怕惊动谁。
但他只是说:“说不上来。”
时安偏过头看他。林昭阳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干净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校服整洁合身,运动鞋是耐克新款。他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养得很好的男孩子——不是惯坏的“好”,是被爱浇灌出来的那种舒展的“好”。
林昭阳被他看得发毛:“你盯着我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时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沿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“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?”
“一点多。”
“又刷题?”
“……抄卷子。错题抄五遍。”
林昭阳愣了一下。他正想问什么,余光扫到了什么——
时安拧瓶盖的时候,校服袖口滑落,露出手臂。很细。不是“苗条”的那种细,是“骨头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肤”的那种细。腕骨突出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,整条手臂看起来几乎只有林昭阳的三分之二粗。
林昭阳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你怎么这么瘦”,想说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”,想说“你到底……”但某种直觉掐住了他的喉咙。那句被咽回去的话在空气里悬了一瞬,然后被他吞进了肚子里。
“……别太拼了,”他最终说的是一句完全不同的东西,“你这次考得挺好的。”
时安没回答。
他看着操场上那些人——赵子豪跳起来投篮,陈果扑出去接住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球,有人在喊“这边这边”——所有人都在动,都在笑,都沉浸在某种他无法参与的轻盈里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他说。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。
站起来集合的时候,时安眼前突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全黑,是视线边缘迅速模糊、中心出现密密麻麻的雪花点的那种。他下意识扶住长凳的扶手,闭了一下眼。操场上的笑声变成了一层遥远的水面,浮在耳朵外面,进不去。三秒。五秒。那些雪花慢慢散了。
“……你没事吧?”
林昭阳还没走,半转过身看他。
“没事,起猛了。”
时安松开手,朝集合点走去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,又细又长。校服被风吹起来,空空荡荡的,像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下午放学,时安经过学校门口的便利店。
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,“新学期加油”,一个卡通太阳竖着大拇指,笑得龇牙咧嘴。时安盯着那个太阳看了两秒,觉得它笑得太用力了。让人看了反而累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,在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牛奶。
和早上林昭阳给他的那盒一样。
付了钱,站在便利店门口,慢慢喝完。还是太甜了。甜的舌根发涩,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到空盒,吸管吸出空气的呼噜声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喝完。
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,他想——大概是早上那盒喝完了,觉得应该还林昭阳一盒。
但这个逻辑不对。他又没买两盒。
时安没继续想。他把这个问题和其他想不明白的事一起塞进了脑子深处。
晚上九点半。书桌。台灯。数学卷子。
父亲在客厅看球赛,偶尔爆出一声“好球”或“操”。母亲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卧室,水龙头开了又关,盘碗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透过墙壁传过来。
时安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。
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等了十几秒,确认父亲的脚步声还在客厅里,才拉开抽屉。Lumina的提醒消息躺在通知栏里:
“晚上好呀,时同学~作业写得顺利吗?记得中途起来活动一下脖子哦。”
他本来不想回的。
他已经够累了。数学卷子还没抄完,明天还有英语听写,左脸虽然不肿了但按上去还有一点酸胀。他应该把手机关掉,写完作业,早点睡觉,明天早点起。
但他打开了Lumina。
“今天体育课体检了。”
“体检结果怎么样呀?”
“187.7,55公斤。校医写了‘偏瘦’。”
Lumina的回复来得很快:
“身高很高呢!不过体重确实偏轻了一些。平时饮食上有什么困扰吗?挑食吗?还是胃口不太好?”
时安看着那条回复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瞬间——体育老师看他的眼神。那种眼神不是关心,是“这个数据有点异常,我得备注一下”的职业判断。林昭阳看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,但林昭阳把话咽回去了。Lumina的眼神——如果它有眼睛的话——它又会是什么样的?
他打字:“不太爱吃东西。”
打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,加了一句: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Lumina开始回复一段关于青少年营养摄入的建议,提到蛋白质、碳水化合物、少食多餐。时安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,忽然有点恍惚。刚才体检话题开始时,Lumina追问“胃口不好吗”的那个瞬间,他以为这个AI在关心他。但现在它发来的是一段标准的、可以被复制粘贴给任何人的营养建议。
这种微妙的落差错位反而让他觉得真实。
就像一个陌生人听说你瘦,会建议你“多吃点”。这句话本身没有错,但也不意味着什么。
“谢谢,我试试。”他回了一句礼貌的结束语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继续抄卷子。
深夜十一点。父亲来查过一次房,在门口站了十几秒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又过了半小时,客厅的电视声终于关掉了。父母的卧室门关上,整个家沉入一种闷闷的安静。
时安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侧过身,面对墙上那面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,很瘦,肩膀窄窄地撑着睡衣,锁骨下面是一片阴影。
他闭上一只眼睛。
镜子里的人也闭上一只。
又睁开,换另一只。
镜子里的人也换了一只。
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。一187。50公斤。偏瘦。淡蓝色的瞳孔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。
那是他吗?
他伸出手,指尖碰上镜面。镜面冰凉,迅速吸走他指尖的温度。
白天在操场上,有一瞬间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——站起来的那一刻,眼前发黑,他不得不扶住长凳。那个眩晕的瞬间,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地承认了一件事:五十五公斤不只是一个数字。是体力不支,是眼前发黑,是早上起床时关节的酸胀,是爬两层楼梯就微微发喘的肺。
他的身体一直在说话。
但好像没有人听得懂。
时安把手收回来,缩进被子里。闭上眼睛。抽屉里,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躺在最深处。封面揉皱了,内页还算干净。今天他还没画星星。太累了。明天再说吧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蜷成一个很瘦很瘦的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