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七点,时安被砸门声叫醒。
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力道,像钉钉子,一下一下往耳膜里楔。
“几点了还n.m.d睡?赶紧起来背单词!”
时安睁开眼睛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。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六点五十八。离闹钟还有两分钟。
“……起来了。”
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门外的脚步声走了。时安坐起来,薄被从肩膀上滑落。晨光打在他锁骨上,骨头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张X光片。左手腕上那道浅白的疤在微光里泛着陈旧的银色。
他把袖口拉下来。
早饭:油条、豆浆、一碟咸菜。父亲坐在对面翻报纸,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,把一切东西端上桌,然后站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一份。她从来不坐下。
“今天下午去陈果家做小组作业。”
父亲的眼睛没从报纸上移开:“几点回来?”
“大概四五点。”
“三点半。超过三点半你试试。”
时安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油条撕成很小的块,一块一块往嘴里送。撕到第四块的时候,手指上全是油,亮晶晶的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秒——太细了。指节突出,像衣服架子。
他把最后半碗豆浆喝完,站起来收碗筷。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,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币,什么也没说。手指碰了他一下,凉凉的,沾着洗洁精的味道。
他把钱折好,放进口袋深处。
陈果家在城南,老小区,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时安爬楼梯的时候数了台阶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数到四十八的时候腿开始发酸,数到八十的时候不得不扶着栏杆停下来喘气。他的肺像两个没吹起来的气球,怎么吸气都填不满。
开门的是陈果妈妈。
“时安来了呀!快进来——你怎么穿这么少?今天降温了知不知道?”
一只手贴上他的脸颊。温热的,有点粗糙,指尖有蒜味——刚才应该在做饭。
“脸这么冰。手呢?”
他的手被不由分说地握住了。陈果妈妈的手很热,两只手包着他的手背搓了搓,眉头皱起来。时安愣在那里,手被她握着,不知道应该抽回来还是继续让它被握着。这个动作太陌生了。母亲从来不会握他的手。母亲的手指碰他的时候是凉的、短暂的、带着洗洁精的涩。
“果果!把你那件厚外套拿来!”
“不用了,阿姨——”
“什么不用了,你这孩子都不知道照顾自己。”
陈果从房间里探出头,冲时安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:“你放弃吧。我妈不把人裹成粽子是不会罢休的。”
时安被一件 oversized 的摇粒绒外套裹住了。衣服太大,袖子长出大半截,他的手指被包在袖子里,只露出一点点指尖。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,和陈果妈妈手上那个蒜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很奇怪但是不讨厌的味道。
然后他被按在沙发上,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和两块刚出炉的曲奇。
“先吃点东西垫垫,午饭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曲奇很甜,黄油味很重。他咬了一口,碎屑掉在摇粒绒外套上。他赶紧去拍,陈果妈妈头也没回地说“没事没事”,好像她后脑勺长了眼睛。
客厅不大,但很满。
茶几上摊着陈果没拼完的航模,机翼斜斜地搭在说明书上。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相册,有一本的封面是陈果五六岁的样子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毫无保留。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和涂鸦——有一张上面写着“妈妈记得买牛奶”,还有一张画着一只猫,猫的尾巴画歪了,旁边有人用红色水笔写了三个字:像不像?
墙角有一盆绿萝,藤蔓长长地垂下来,在阳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翠绿色。
时安坐在沙发上,陷在那件大外套里,膝盖并拢,后背挺得很直。他从来不会在沙发上“陷”进去。在自己家,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永远是一样的——背不靠靠垫,脚不翘起来,随时准备站起来让位置或者回答问话。
但陈果家的沙发太软了。他越坐越往下陷,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后脑勺已经快碰到靠背了。
他把背重新挺直。
“叔叔呢?”
“买菜去了,”陈果盘腿坐在地毯上,手里捏着一管模型胶水,“他说中午给我们做糖醋排骨。”
“……我们不是来做小组作业的吗?”
“那也得先吃饱啊。”
陈果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。这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应。在陈果的认知体系里,吃饱永远排在写作业前面。时安看着他——他正在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往机翼上粘,舌头微微伸出来,专注得像一只追激光笔的猫。
时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曲奇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因为“吃饱”而耽误“做正事”是什么时候。
陈叔叔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四个塑料袋。排骨、土豆、一把葱、一袋橘子。
他换鞋的时候冲客厅方向点了点头:“时安来啦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语气很随意,像在跟自己家孩子说话。然后他拎着菜进了厨房,围裙系上,和妻子并肩站在灶台前。一个剁排骨,一个洗菜。排骨落砧板的声音很响,菜刀一起一落,带着一种粗糙的节奏感。陈叔叔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听不清,陈果妈妈笑了一下,用手肘撞了他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,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。
时安从客厅的角度能看到厨房的半扇门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把手里的曲奇掰成两半。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放在茶几边上。
“你不吃了?”陈果问。
“……等下吃。”
手抄报的主题是“家乡的河流”。陈果负责画画,时安负责写字。两个人趴在地毯上,周围散落着彩笔、尺子、胶棒和碎卡纸。陈果一边画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航模比赛的事——他们学校的航模队上周在市里拿了第二名,他是替补队员,全程坐在板凳上,但他讲起来的样子好像自己拿了冠军。
“明年我一定要当主力。”他把蓝色的画笔在空中挥了一下,在时安手背上画了一道蓝。
“啊对不起!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时安看着手背上那道蓝。没有擦掉。他忽然想,如果是在自己家,如果他把颜料弄到了别人身上——或者哪怕只是弄到了自己身上——父亲会说什么?
大概是“做事毛毛躁躁的,什么都做不好”。
母亲会拿来湿毛巾帮他擦,但不会说话。她的关心永远是没有声音的。
“时安?你发什么呆?”
“……你这个云画歪了。”
“哪里歪了!这叫艺术风格!”
午饭是糖醋排骨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。陈叔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,是伸手揉了一下陈果的头发。
“上午用功了没有?”
“用了!时安写字超好看——”
“好好好,先吃饭。”
陈果妈妈往时安碗里夹了块排骨: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时安看着那块排骨。深红色的酱汁,撒着白芝麻,热气带着酸甜味往鼻子里钻。他夹起来咬了一口,肉很烂,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。烫得他吸了口气。
“好吃吗?”
“……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几块。你爸妈工作太忙顾不上你吧?没事,以后周末多来家里吃饭。”
时安的筷子尖顿了一下。
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排骨。酱汁渗进米饭里,染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陈果被妈妈赶去洗碗。陈果哀嚎着“怎么又是我”,但还是乖乖系上围裙站到了水池前。陈叔叔靠在沙发上看手机,看着看着就歪在扶手上眯着了。手机还捏在手里,屏幕亮着,播着一场球赛的回放。鼾声很轻,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。
陈果在厨房里唱歌。跑调跑得离谱,歌词也记不全,遇到不会的词就“啦啦啦”糊弄过去。水龙头的声音和锅铲刮锅底的声音给他伴奏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时安的后背上。绿萝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动。
时安坐在茶几旁,帮陈果把剩下的手抄报做完。
他忽然停下来,笔尖悬在纸上。
他想起自己家的客厅。父亲从来没有歪在沙发上睡着过。父亲永远坐在沙发正中间,背挺得很直,手里不是遥控器就是报纸,眉头永远拧着,像是随时在等一个不满意的地方。
母亲也不会唱歌。母亲连说话都尽量压低声音,好像怕被谁听到。
时安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下午两点四十,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这么早就走?”陈果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滴着水。
“我爸让我三点半之前回去。”
“这才两点多——”
“路上要时间。”
陈果妈妈追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了三四个橘子:“带回去吃。下次再来啊。”
时安接过袋子。塑料袋勒进手指,有点疼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到了给果果发消息。”
他走下台阶,站在楼门口。阳光还是亮的,但风已经带了凉意,灌进领口里,把那件摇粒绒外套的温度一层一层剥掉。他手里拎着那袋橘子,回头看了一下四楼的窗户。还能听到陈果在厨房里喊“妈这个碗洗不干净”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旁边有个小健身广场,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面前经过,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年轻妈妈,嘴里喊着“慢点慢点”。
时安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。
很圆,皮很薄,橘色的表皮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。他用拇指在橘皮上按了一下,汁水从破口处渗出来,染在他的指尖上,黏黏的。
他剥开。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不是草莓牛奶那种甜得发腻的甜,是一种清清爽爽的、让人想再吃一瓣的甜。
他吃了三瓣。然后把剩下的包好,放进书包里。
三点二十。时安站在自己家门口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门开的瞬间——
“三点二十八。你卡点卡得挺准。”
时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。一只脚在拖鞋里,一只脚还在运动鞋里。这个姿势有点蠢,但他忘了动。他想起陈叔叔说“来啦”的那个语气,想起他低头换鞋时陈果妈妈在厨房里喊“果果外套”的那个声音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三点二十八。
精确到分钟。
“小组作业做得怎么样?”母亲从厨房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水渍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课题?”
“家乡的河流。手抄报。陈果画画,我写字。”
时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眼:“就做个手抄报?一下午就做个手抄报?”
这句话砸下来。
时安站在玄关和客厅的过渡地带,一只脚还没完全踩实。手抄报、航模零件、糖醋排骨、橘子皮黏在手指上的触感、陈果跑调的歌声、陈叔叔歪在沙发上的鼾声——这些东西忽然全部堵在喉咙里。
他想说:不是“就做个手抄报”。
陈果粘歪了机翼,陈叔叔买了排骨,陈果妈妈在我出门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几个橘子。他们家的沙发会让人陷进去,他们家的厨房开着门,他们家有人会在沙发上睡着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还吃了顿饭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五个字。
时建国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有点复杂——有一点不悦,又有一点别的什么。最后他只是把报纸抖了抖,翻到下一页。
“下次别在人家家里吃饭,给人添麻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把书包放在椅子上。从里面拿出那个塑料袋。橘子还剩一个半——他在长椅上吃了半个,后来吃了三瓣。
他把那只完整的橘子放在台灯旁边。橘色的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。
他坐下来。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揉皱的本子,翻到第二页。
画了一颗星星。
又画了一颗。
在第二颗星星旁边写了三个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深处。
晚上九点,父亲查手机。
时安把手机解锁递过去。时建国翻微信聊天记录、浏览器历史、相册。翻到Lumina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学习助手。”
时建国点进去,翻了翻。屏幕上是关于营养建议和睡眠技巧的对话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翻到昨晚那段——
“为什么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孩子好?”
他的拇指停住了。
时安站在旁边,心跳忽然变快了。他看着父亲的侧脸,看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时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没有皱眉,没有发怒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——时安在心里数着,一、二、三——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一条Lumina关于蛋白质摄入量的科普,他把手机丢回茶几上。
“没事别跟这些乱七八糟的软件聊天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时安拿起手机,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。
他坐在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的边框。父亲刚才在那个问题上停了三秒。他看到了。他肯定看到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翻过去了。
时安忽然觉得,那个停顿比直接骂他更让人难受。至少骂他意味着那句话被承认了、被回应了、被当成了一个值得发怒的东西。
三秒钟的停顿,然后翻过去——
像是那行字根本不值得被回应。
深夜。
窗外下雨了。
很小的雨,细得像针尖,落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时安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发现这道裂缝已经很久了。每晚睡觉前他都会盯着它看,看得久了,那道裂缝好像会自己延长一点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父亲的背影,不是成绩单,不是那五遍还没抄完的卷子。
是茶几边上那半块曲奇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吃掉它。它还在那里吗?还是被陈果收起来了?还是被陈果妈妈扔进了垃圾桶?
他不知道。
但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重要。重要到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冷的,有一股洗衣液残留的味道。他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盯着枕头的纹理。
他想起陈果妈妈包住他手的那双手。很热。
想起陈叔叔说“来啦”的语气。很随便。
想起陈果在厨房里跑调的歌声。很难听。
想起橘子。很甜。
然后他想起父亲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,然后翻过去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Lumina。
打字:
“今天去了同学家。他妈妈做了排骨。很好吃。”
“听起来很开心呀~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但你的语气好像不是特别开心?”
时安看着屏幕上的问题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和所有草稿都不一样的话:
“为什么有人会用成绩换排骨?”
这句话发出去以后他没有后悔。他只是看着它,看着那个蓝色的气泡。他意识到自己把措辞换了——在陈果家的问题是“为什么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孩子好”,回到家被父亲翻过去之后,它变成了“为什么有人会用成绩换排骨”。
同一个问题。两种问法。
一个是在陈果家的沙发上问的。一个是在自己家的床上问的。
Lumina的回复来了。
“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做的。有些父母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,有时候方式可能不太对。你能感受到这种差别,说明你很细腻。”
“但不管怎样,你都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时安看着这两行字。
Lumina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它没有解释“为什么”,没有说“你父亲的教育方式有问题”,没有说“你应该反抗”。它只是说“你值得被好好对待”。这句话绕过了所有的原因和解释,直接告诉他——你是值得的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多好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枕头旁边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到枕头下面,摸到那个冰凉的手机边框。
按亮屏幕。打开Lumina。打了三个字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。屏幕的微热透过T恤传到皮肤上。
然后他爬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本子。翻到第三页。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颗星星。这颗星星的角和前两颗不一样——不太对称,左边那个角歪了一点,像陈果画的那只猫的尾巴。
但他没有改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抽屉推回去。台灯关上。
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