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睁开眼的时候,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。
他站在一条灯光刺眼的走廊里,手里捏着一沓纸质文件,身上穿着廉价的黑色西装。四周人来人往,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从他身边跑过,化妆师拎着箱子小碎步追着一个艺人。
颁奖礼后台。
这个场景苏禾太熟悉了。前世的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,只不过那时候他西装革履,身边跟着三个助理,走到哪里都有人喊“苏哥”。
而现在的他——
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牌:星辉娱乐,经纪人(实习),苏禾。
他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,看到了舞台上的大屏幕。
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获奖感言。镜头对准了一个年轻男人——他站在领奖台上,穿着黑色高定西装,冷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,眼尾一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顾时夜。
苏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,纸张发出刺耳的皱褶声。
他见过这张脸太多次了。不只是在这个颁奖礼上,不只是在那些铺天盖地的广告牌和热搜里。他见过这张脸的最后一面,是在——
一场葬礼上。
前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。
苏禾曾经是业内最年轻的金牌经纪人。他带出过三位顶流,捧出过两个影帝,手里的资源能让半个娱乐圈眼红。那十年里,他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之巅。
然后他被自己一手捧红的艺人背叛了。
那个叫陆星河的男孩,是他从素人海选里挖出来的,手把手教了三年,砸了无数资源,硬生生捧成了顶流。苏禾以为他是自己最得意的作品。
结果陆星河在背后联合对家,伪造了他“贪污受贿”的证据,让他一夜之间身败名裂。合同解约、代言赔偿、网友谩骂——苏禾在三个月内失去了一切。
他以为这已经是人生的谷底了。
直到他看到那条新闻。
“顾时夜宣布退圈,抑郁症确诊,此前已隐忍三年。”
那时候苏禾已经很久没关注娱乐圈了。他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,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想起顾时夜刚出道的时候。十八岁,脸蛋好看到不像真人,被经纪公司包装成“高冷男神”,采访永远只说三个字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,但苏禾在某个后台见过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那时候苏禾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,没多想。
再后来,他看到的是讣告。
顾时夜,26岁,于家中自杀。
苏禾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,泡面凉了也没吃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当初有人拉他一把,会不会不一样?
他没来得及想清楚答案,因为三个月后他也死了。抑郁症,独自死在出租屋里,没有人发现。
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。
发现自己站在这里,站在五年前的颁奖礼后台。
“苏禾?苏禾!”
旁边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,苏禾回过神来,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不耐烦地瞪着他。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,胸前挂着另一家娱乐公司的工作牌。
李姐。顾时夜的经纪人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李姐把一沓文件塞到他手里,“这份补充协议赶紧送去给顾时夜签,签完拿回来。那边等着要。”
苏禾低头看了一眼。
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大字:艺人经纪合约补充协议。
他翻开第二页。
“甲方(公司)占收益分成比例为95%,乙方(艺人)占5%。”
“合约期限:自签署之日起,追加五年。”
苏禾的手指顿住了。
前世他没见过这份协议,但他知道顾时夜签了。因为正是这份“卖身契”,让顾时夜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。九成五的收入归公司,再加五年锁死——顾时夜知道自己永远翻不了身了。
三年后顾时夜退圈,五年后他死了。
苏禾把协议合上。
“好,我去送。”他说。
李姐已经转身走了,没多看他一眼。一个小公司的实习经纪人,不值得她多费一句话。
苏禾穿过走廊,走到贴着“顾时夜休息室”牌子的门前。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,看到他手里的文件就放行了。
门推开。
休息室不大,顾时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他的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。他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着眼睛,眼下青黑明显——不知道已经连续工作了多少个小时。
沙发对面站着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秃顶,啤酒肚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。顾时夜的老板,赵总。
“时夜,别任性了。”赵总的声音很温和,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,“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钱?你十六岁签进来,吃公司的、住公司的,现在红了,不能忘本吧?这份协议就是走个形式,签完公司后面有大资源给你。”
顾时夜没有睁眼。
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,但眼皮微微颤动着,说明他没有睡着。他只是不想睁眼。
赵总脸色沉了沉,正要再说话,苏禾走进来了。
“赵总,李姐让我来送补充协议。”苏禾的声音不大,但休息室本来就安静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赵总看了他一眼,认出是小公司的人,没放在心上,“放桌上。”
苏禾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份协议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,撕了。
纸片飘落,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
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赵总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旁边站着的助理瞪大了眼睛,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你他妈疯了?!”赵总暴怒,声音都劈了。
苏禾没有看他。
他转过身,看向沙发上的人。
顾时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,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只手伸过来,却不敢相信是真的。
苏禾对上那双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前世他在葬礼上哭到昏厥的时候,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“别签。”苏禾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能帮你毁约。”
顾时夜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他盯着苏禾的脸看了三秒钟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然后他开口,嗓音沙哑:
“你是谁?”
苏禾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。
“一个从你葬礼上回来的人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走出了休息室。
身后传来赵总愤怒的咒骂声和李姐冲进来的尖叫声。
苏禾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走廊,走过人来人往的后台,走出颁奖礼的大门,走进夜晚的风里。
他站在路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但他笑了。
顾时夜,这一世,我不会让你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