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回到原主工位的时候,桌上还贴着上一任留下的“好运”贴纸。
贴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翘起来,上面画着一只卡通锦鲤。苏禾盯着看了两秒,把它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。
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,紧挨着打印机和饮水机,人来人往,噪音不断。桌上堆着几份过期的通告单和一堆没人要的艺人资料,电脑是五年前的型号,开机要转三分钟。
苏禾坐下来,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张工资条:底薪3500,扣除社保后到手2986。
他前世一条广告抽成是这个的一百倍。
“哟,苏禾回来了?”
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苏禾转过头,看到王姐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打印机旁边,脸上挂着标准的“职场假笑”。
“送个协议送这么久?”王姐上下打量他,“不会是想巴结人家顾时夜吧?人家看得上你?”
办公室其他几个同事抬起头,有人偷笑了一声。
苏禾笑了笑,没说话。
前世他见过太多王姐这种人——业务能力一般,但擅长踩别人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。对付这种人,最好的方式不是吵架,而是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王姐见他不接话,觉得没趣,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苏禾转回电脑前,屏幕终于亮了。
他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打下一个名字:顾时夜。
页面跳出来的瞬间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顾时夜,23岁,星辰娱乐旗下艺人。微博粉丝三千两百万,出道七年,演过六部电视剧,其中三部是男主。广告代言十七个,从奢侈品到快消品全覆盖。
表面上看,风光无限。
但苏禾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真相。
出道七年——意味着他十六岁就被签了。三千两百万粉丝——但每条微博下面的热评第一永远是“哥哥好帅”,没有人在意他演了什么。十七个代言——其中十二个是公司硬塞的,代言费九成归公司,他连试用装都要申请。
苏禾点开一个粉丝剪的视频。
画面里的顾时夜在某个红毯上被记者围住,问他“最近在拍什么戏”。他张了张嘴,旁边的经纪人替他回答了:“时夜最近在休息,后面有惊喜。”
顾时夜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。
苏禾关掉视频,靠在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睛,前世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浮现。
不是模糊的画面,而是像高清电影一样清晰——他前世当经纪人的时候,为了帮自家艺人抢资源,研究过所有竞争对手的资料。顾时夜的合约,他看过。
某份补充协议,签署日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。那一天顾时夜刚满十六岁零三个月,按照法律规定,未成年人签署的合同需要监护人追认才有效。
而顾时夜的监护人——他的父母,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,根本不在场。
苏禾睁开眼。
他重新打开浏览器,开始搜索当年的新闻。
五年前的某月某日,星辰娱乐官宣签约新人顾时夜,通稿里写着“十六岁天才少年空降娱乐圈”。配图是一张顾时夜穿着校服的证件照,笑容青涩,眼神里有光。
那个眼神,和红毯上的空洞判若两人。
苏禾又搜了另一个关键词:顾时夜 监护人。
没有任何信息。
他又搜了星辰娱乐的工商信息、过往官司、业内口碑。一边搜,脑子里一边自动调出前世的记忆——他记得某次饭局上,有个律师朋友聊起过类似的合约纠纷案例,提到了一个关键判例。
那判例的名字他记不太清了,但核心逻辑他记得:未成年人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签署的合约,如果内容明显不公平,法院可以判定无效。
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。
他慢慢勾起了嘴角。
这就是他要的突破口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苏禾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。办公室早就没人了,连保洁阿姨都走了。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安全出口的绿灯,幽幽地照着。
他关掉浏览器,把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一个加密文档,存进了云盘。然后关电脑,收拾东西,准备走人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苏禾拿起来,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你是谁。”
没有标点,就两个字。
苏禾盯着屏幕,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。前世他背过顾时夜经纪人的号码,这串数字的前七位和那个号码一样,只有后四位不同。
是顾时夜。
用私人号码发的。
苏禾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
“你查过我的资料了吗?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关灯离开了办公室。
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边。
顾时夜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回复。
窗帘没拉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他的房间没开灯,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已经查过了。
苏禾,二十六岁,星辉娱乐经纪人(实习),从业两年。旗下艺人:一个叫“Echo”的男团,全网粉丝加起来不到五十万,最红的成员抖音二十万粉。没有任何代表作,没有任何业内人脉,上个月的业绩考核在公司倒数第二。
这种人,凭什么说能救他?
顾时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然后又捡了回来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场景。
那个叫苏禾的人走进休息室,当着他老板的面撕了协议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早就想好了。脸上的表情不是冲动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笃定的——
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顾时夜又翻开苏禾的短信。
“你查过我的资料了吗?”
这句话不像是在问,更像是在说:你查到的那些,不重要。
顾时夜把手机扣在胸口,仰头靠在沙发上。
他想不通。
这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帮他。不是钱,不是名,不是资源。那是什么?
顾时夜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苏禾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,不像在看一个顶流明星,不像在看一个摇钱树,不像在看一个需要应付的合作方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心疼。
顾时夜猛地睁开眼,心跳乱了半拍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太奇怪了——“从你葬礼上回来的人”。
荒唐。
但顾时夜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相信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和苏禾的对话框。输入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复三次之后,他把手机放下了。
凌晨一点。
顾时夜没有睡着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苏禾的资料。
还是那些东西,没有任何新发现。
但有一条信息,他之前没注意——苏禾入职星辉娱乐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三个月前,这个人突然从某个不知名的小公司跳槽过来,没有任何交接,没有任何背景,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。
顾时夜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
三个月前。
那时候他刚被公司逼着签了一份更过分的补充协议,一个人在浴室里哭了很久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来,对着镜子练习了三十分钟的微笑。
三个月前,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。
也是三个月前,这个叫苏禾的人,入职了一家小公司,开始当一个底层的实习经纪人。
巧合吗?
顾时夜不知道。
他把手机屏幕关掉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晃了一下。
顾时夜闭上眼睛,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的声音:
“我能帮你毁约。”
那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他知道自己做梦了。
梦里他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,周围全是白色。有人站在他面前,穿着黑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那个人抬起头,是苏禾的脸。
苏禾把文件递给他,说:“签这个。”
顾时夜低头一看,是一份解约协议。
他拿起笔,手指在发抖。
然后他听到苏禾说:“别怕。这一次,你不会死的。”
顾时夜猛地醒了。
窗帘外已经透进来一点光,天快亮了。
他坐起来,发现手心里全是汗。
拿起手机,打开和苏禾的对话框。
凌晨四点的时候,他发过一条消息——他不记得自己发过。也许是半睡半醒间打的字。
他看了一眼: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,再聊一次。”
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八分。
顾时夜盯着这条消息,心脏砰砰跳。
他想撤回,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,对话框里就跳出了一行字:
“随时。”
顾时夜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五点十二分。这个人也醒着?还是根本没睡?
他犹豫了几秒,打了几个字:“你都不睡觉的吗?”
发送。
对方几乎是秒回:“在等你的消息。”
顾时夜盯着这五个字,喉咙突然有点发紧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,就把手机扣在胸口,躺回床上。
窗帘外的光越来越亮了。
顾时夜闭上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。
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发芽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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