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灯坏了一盏。
沈惊鸿懒得修,反正只剩一盏也够用。她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,面前摊着外卖盒——酸菜鱼,微辣,米饭已经凉了。
手机还在震。
热搜的余温还没散,各路记者、营销号、八百年没联系过的“朋友”纷纷涌进来。她看了一眼,99+的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“在吗”和“看到了吗”。
废话。她自己干的,她能没看到吗?
她把手机扣在地上,夹了一块鱼。
凉了,有点腥。
但她还是吃了。姥姥说不能浪费粮食,哪怕凉了也得吃完。
她嚼着鱼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相框里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六岁的沈惊鸿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,站在一个农村的土房子前面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那是她演第一部戏那年拍的。
姥姥带她去镇上照相馆,花了两块钱。
“鸿鸿上电视了,得留个纪念。”姥姥说。
那时候的沈惊鸿还不知道,“上电视”这件事意味着什么。她只知道,拍戏很好玩,导演叔叔会给她糖吃,剧组的人都会笑着跟她说话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不是因为她可爱。
是因为她能赚钱。
六岁,琼瑶剧女主童年。
导演说“哭一个”,她三秒钟就能掉眼泪。不是滴眼药水,是真的哭。她能想着姥姥如果不要她了怎么办,然后就哭了。
拍完那场戏,全场鼓掌。
导演说:“这小孩是天才。”
她妈在电话那头听到这句话,哭了。但她妈哭不是因为骄傲,是因为——终于有钱了。
那是沈惊鸿第一次意识到,她的眼泪可以换钱。
后来她学会了笑,学会了撒娇,学会了在镜头前说“我最爱妈妈了”。
全是演的。
但观众爱看。
十岁那年,她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童星。
广告、电视剧、综艺,通告排到三个月以后。她妈辞了工作,专职当她的经纪人。她爸也从国企请了长假,负责开车接送。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。
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家庭,是工作室。
她不是女儿,是产品。
十二岁,青春期来了。
她开始长胖,脸上长痘,个子抽条。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,观众也开始不买账了。
“长残了。”“小时候多好看啊。”“可惜了。”
评论从“天才童星”变成了“可惜了”。
她妈比她更急,开始让她节食。
“鸿鸿,你不能吃了。镜头里显胖。”
“鸿鸿,你下巴的痘怎么回事?遮瑕膏呢?”
“鸿鸿,你笑的时候别露牙龈,不好看。”
她开始害怕吃饭,害怕照镜子,害怕上镜。
十五岁,她已经接不到戏了。
她妈不再辞工了——或者说,她妈早就没工可辞了。全家靠她那几年攒下的钱过日子,她爸开始抱怨。
“当初就不该让她去演戏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她能干什么?”
“连高中都没好好上。”
沈惊鸿坐在房间里,听着门外父母的争吵,一声不吭。
她想说:是你们让我去的。
但她没说。
因为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十八岁,她考上了电影学院。
不是靠关系,是凭本事。文化课第一,专业课第一。但没人报道这个。报道的是——
“沈惊鸿靠关系进电影学院?”
“过气童星走后门?”
“她凭什么?”
她不知道这些谣言是谁传出去的。也许是一个嫉妒的同学,也许是某个记者,也许是——她妈的竞争对手。
她只知道,那段时间,她的手机一天能收到几百条私信。
百分之九十是骂她的。
“去死吧”“长这样还演戏”“不要脸”“你爸妈怎么教你的”
她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最后,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发现,这些人骂她的理由,和她妈说她的理由,一模一样。
不瘦,不好看,不听话,不值钱。
她在所有人眼里,都只是一个“不够好”的东西。
只有姥姥不一样。
她翻开手机,点进和姥姥的聊天记录。
最新一条语音是昨天发的。
她点开,姥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
“鸿鸿啊,吃了吗?姥姥做了腊肉,给你寄过去了啊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乡音,普通话不标准。
但沈惊鸿听完,眼眶就红了。
她往上翻。
“鸿鸿啊,天冷了多穿点,北京风大。”
“鸿鸿啊,生日快乐,姥姥给你织了毛衣。”
“鸿鸿啊,别太累,姥姥心疼。”
“鸿鸿啊,姥姥想你了。”
每一条语音,她都没有删。
最上面一条,是2019年的。
那时候她刚被全网黑,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。姥姥打电话来,她没接。
后来姥姥发了一条语音,她说:
“鸿鸿啊,不管别人怎么说你,在姥姥眼里,你永远是最好的。”
沈惊鸿把那条语音听了一百多遍。
每一遍都哭。
她把手机放下,把凉了的酸菜鱼吃完。
然后站起来,去洗碗。
出租屋很小,一室一厅,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。但她喜欢这里。因为这里是她自己租的,不是她妈挑的,不是公司安排的。
是她自己选的。
十八岁之后,她和家里决裂了。
说“决裂”有点严重,准确地说,是她不再回家了。
她妈打电话来,她会接。
“喂。”
“鸿鸿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爸想你了。”
“他不想。他只是想让我回去帮他拍那个亲戚的婚礼视频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事我挂了。”
然后挂掉。
她妹妹沈惊鹊偶尔会发消息来。
“姐,妈又哭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不回来看看吗?”
“不看。”
“姐,你怎么这么冷血?”
“嗯。”
然后关掉对话框。
她不想解释。
解释有用的话,她早就不需要解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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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沈惊鸿被电话吵醒。
林小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:
“姐!你看新闻了吗!”
沈惊鸿闭着眼睛:“说。”
“你上热搜了!不,你还在热搜上!一夜没下来!”
“哦。”
“姐你怎么不激动啊!”
“激动什么?上热搜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……”
沈惊鸿睁开眼睛,看了看天花板。
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小狗。
她盯着那只小狗看了三秒钟,然后坐起来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有!”林小禾的声音压低了,“姐,我刚听说,公司要找你谈话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好像是……要解约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不是难过。
是——终于来了。
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自从上次代言被撤,公司就已经在边缘化她了。没有通告,没有资源,连经纪人都被调去带新人了。
她就像一件过期商品,被扔在仓库的角落里,等保质期一过就清仓处理。
“姐?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惊鸿下床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两点。”
“地址。”
林小禾发来一个定位。
沈惊鸿看了一眼,把手机扔到床上,走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水很凉,凉到刺骨。
但她没缩。
姥姥说过,冬天在乡下,井水比这凉多了。凉水洗脸,对身体好。
沈惊鸿对着镜子,看着水珠从脸上滑下来。
她想起六岁那年,在剧组,化妆师给她擦脸。
那时候用的是湿纸巾,温热的,带着香味。
化妆师说:“惊鸿皮肤真好,天生吃这碗饭的。”
后来她长大了,化妆师换了一个又一个。
再没有人说她“天生吃这碗饭”。
都说她“可惜了”。
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脸,走出去。
下午两点,她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。
她没有化妆,没有打扮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前台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惊鸿老师……”
“会议室在哪?”
“三楼左转第一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径直走过去,推开门。
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:公司副总、法务、还有她的“前”经纪人——一个被她称为“刘姐”的女人。
刘姐看到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有愧疚,有尴尬,有一点点……解脱?
沈惊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说吧。”
副总清了清嗓子:“惊鸿啊,是这样的。公司最近在调整战略方向,你在公司也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
副总噎了一下,看了眼法务。
法务推了推眼镜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。
“沈惊鸿女士,根据您与本公司签订的经纪合同第14条第3款……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……公司决定提前终止与您的合作关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沈惊鸿没有说话。
刘姐忍不住了:“惊鸿,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公司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鸿打断她,“不用解释。”
她从法务手里拿过合同,翻了翻。
“解约金呢?”
“按照合同,是您主动违约……”
“我主动?”沈惊鸿抬眼看着副总,“是你们要解约,不是我。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公司单方面解约,需要赔偿。”
副总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想到沈惊鸿会看合同。在他们印象里,沈惊鸿是个只知道演戏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。
但沈惊鸿懂。
她什么都懂。
只是以前懒得说。
“赔偿方案在这里。”法务又抽出一张纸。
沈惊鸿看了一眼,数字不大。但她也懒得计较了。
“行。”
她拿起笔,签了字。
干脆利落,像扔掉一件不喜欢的衣服。
刘姐欲言又止。
沈惊鸿站起来,拿起包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刘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了我三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。”
刘姐低下头。
沈惊鸿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看。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
沈惊鸿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。
手机震了。
姥姥的语音。
她点开,姥姥的声音传出来:
“鸿鸿啊,腊肉收到了吗?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那种,五花肉,肥的多的。”
沈惊鸿站在阳光下,笑了。
“收到了,姥姥。特别好吃。”
她发出去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往前走。
前面的路很长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但她知道,不管走多远,总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姥姥说:鸿鸿不是坏,是疼多了学会了藏。
沈惊鸿想:姥姥说得对。
但没关系。
疼过的人,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