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出租屋,沈惊鸿把包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那张旧得掉渣的布艺沙发里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小狗还在。
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不是媒体,不是营销号,不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“朋友”。
是姥姥。
沈惊鸿拿起来,看着屏幕上“姥姥”两个字,愣了几秒。
然后接了。
“鸿鸿啊。”
姥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沙哑,缓慢,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尾音上扬。
沈惊鸿的嗓子忽然有点紧。
“姥姥。”
“吃了吗?”
这是姥姥每次打电话的第一句话。永远是这句,永远不换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酸菜鱼。”
“自己做的?”
“买的。”
“买的干净不干净啊?你胃不好,别老吃外面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惊鸿应着,声音不自觉地变软了。像冰块掉进温水里,那些锋利的棱角一下子就化了。
“姥姥,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舅妈送来的饺子,韭菜鸡蛋的,姥姥吃了八个。”
“八个?你以前能吃十五个。”
“老了,吃不多了。”姥姥笑了,笑声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动,“鸿鸿啊,你瘦了没有?”
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瘦了吗?不知道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姥姥听你声音就知道你瘦了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姥姥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。一千多公里的距离,好像一下子就没了。
“鸿鸿啊。”姥姥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电视上那些事,姥姥看不懂。但你开心就行。”
沈惊鸿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“姥姥,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不问。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。姥姥不问。”
“……”
“姥姥就问你一句——你吃饭了没?”
沈惊鸿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吃了,姥姥。真的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腊肉给你寄过去了,收到了给姥姥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光说好,要真的吃。别像上次一样放到过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行,姥姥挂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“姥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姥姥说:“想姥姥了就回来。姥姥给你炖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沈惊鸿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眼泪还没干。
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六岁那年,她被送到乡下。
---
那是一个秋天。
她妈把她从车上抱下来,放到姥姥家门口,说:“鸿鸿乖,妈妈去上班,过几天来接你。”
然后她妈就上车走了。
沈惊鸿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小轿车越开越远,越开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她没有哭。
因为她妈说过,“哭的小孩没人喜欢”。
她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姥姥从屋里出来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,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,扎着两个小辫子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姥姥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是鸿鸿?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
“姥姥。”
“哎。”姥姥应了一声,眼眶也红了,“姥姥的鸿鸿。”
然后姥姥把她抱起来。
沈惊鸿记得,姥姥的怀抱很暖,有灶台的味道,有柴火的味道,有一种她在城里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。
后来她知道,那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姥姥给她炖了排骨。
排骨是姥姥自己养的猪,肉很紧,炖了很久才烂。
沈惊鸿吃了两碗饭。
姥姥在旁边看着她,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姥姥,你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。”
姥姥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。
“那你就在姥姥这儿多吃点。”
沈惊鸿在乡下住了下来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周,两周,三周……
“过几天来接你”的“几天”,变成了“几周”,又变成了“几个月”。
她妈偶尔打电话来,问两句就挂了。
她爸从来没打过。
沈惊鸿慢慢地就不等了。
她知道,她不会来了。
但沈惊鸿没有难过太久。
因为乡下太好玩了。
姥姥带她去田里摘菜,告诉她哪种是韭菜哪种是麦苗。
姥姥带她去河边洗衣服,她在旁边捡石头打水漂。
姥姥带她去赶集,给她买糖葫芦,一串五毛钱,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浆,咬一口,酸酸甜甜的。
她第一次吃糖葫芦的时候,眼睛都亮了。
“姥姥,这个好好吃!”
“好吃吧?以后姥姥每次赶集都给你买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姥姥骗过你吗?”
沈惊鸿摇了摇头。
姥姥没有骗过她。
一次都没有。
在乡下的日子,是沈惊鸿童年里唯一的光。
没有镜头,没有台词,没有“哭一个”“笑一个”。
只有姥姥,只有糖葫芦,只有炖排骨。
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。
但七岁那年,她妈来了。
---
“鸿鸿,妈妈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沈惊鸿站在姥姥身后,抓着姥姥的衣角。
“姥姥……”
姥姥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鸿鸿,你该上学了。城里学校好,你去城里上学。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
“听话。”
沈惊鸿摇了摇头。
姥姥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鸿鸿,姥姥在这儿等你。你放假了就回来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姥姥骗过你吗?”
沈惊鸿看着姥姥,眼眶红了。
“姥姥,你别不要我。”
姥姥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姥姥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。”
那天,沈惊鸿被她妈带走了。
她在车上回头,看见姥姥站在门口,一直在挥手。
车越开越远,姥姥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和那天她妈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,她知道,姥姥不是不要她。
姥姥只是,没办法留下她。
---
回到城里,沈惊鸿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。
妹妹,沈惊鹊。
白白嫩嫩的,穿着漂亮的小裙子,躺在婴儿床里,像一个小公主。
她妈抱着妹妹,亲了又亲。
“惊鸿,过来看看妹妹。”
沈惊鸿走过去,看着那个小婴儿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惊鹊。沈惊鹊。”
沈惊鸿。
沈惊鹊。
一个鸿,一个鹊。
都是鸟。
但一个是天上飞的,一个是地上跑的。
她当时不懂。
后来懂了。
鸿是远飞的鸟。
鹊是留在巢里的鸟。
她从一开始,就是要飞走的那个。
而她妹妹,是要留在父母身边的那个。
---
沈惊鸿睁开眼睛。
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出租屋的灯还亮着,酸菜鱼的味道还没散干净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北京的车水马龙,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橘红色。
这座城市很大。
大到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,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
这座城市也很小。
小到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。
除了姥姥那盏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姥姥的聊天记录。
最新一条语音,是刚才打的那通电话。
再上一条,是她寄腊肉的那天。
“鸿鸿啊,腊肉给你寄出去了,大概三天到。你收到了告诉姥姥。”
再上一条,是她上热搜那天。
“鸿鸿啊,姥姥看到你上电视了。你瘦了。”
再上一条,是更早以前。
“鸿鸿啊,姥姥想你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每一条语音,沈惊鸿都听了。
每一条都不止一遍。
她点开最上面那条。
那是2019年的某一天,她被全网黑得最惨的时候。
姥姥发来的语音,只有一句话:
“鸿鸿啊,不管别人怎么说你,在姥姥眼里,你永远是最好的。”
沈惊鸿听完,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姥姥,你也是最好的。”
她放下手机,走到茶几前。
茶几上摊着公司的解约合同,上面还有她的签名。
龙飞凤舞的“沈惊鸿”三个字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合同,撕了。
不是生气。
是——不需要了。
那家公司,那段过去,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。
都不需要了。
她拿起手机,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:
“明天几点?”
方远秒回:“你说呢?”
“十点。”
“行。别迟到。”
“我不会迟到。”
“你又不上班。”
“不上班也不迟到。”
方远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沈惊鸿笑了。
她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。
洗脸,刷牙,护肤。
姥姥说过,“女孩子要爱惜自己的脸”。
她把脸洗干净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镜子里的人,还是有点憔悴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她关掉灯,回到卧室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,是新的一天。
不是因为她会变好,是因为她决定变好。
不是因为她相信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,是因为她不相信“一切都不会好起来”。
姥姥说过: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她要公平。
对姥姥好的人,她加倍。
对她不好的人,她远离。
在这个世界上,能定义她的,只有她自己。
不是媒体,不是黑粉,不是那些说她“可惜了”的人。
是她自己。
沈惊鸿。
六岁出道,二十四岁被解约。
被人骂过,被人捧过,被人扔过,被人捡过。
但她还站着。
没有倒下。
而且,不会再倒下了。
她睁开眼睛,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一句:
“姥姥,我不会认命的。”
黑暗中,没有人回答她。
但她知道,一千多公里外的乡下,有一个老人,正坐在灯下,给她织毛衣。
边织边说:
“鸿鸿啊,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