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手机就响了。
沈惊鸿从被子里伸出手,摸索着拿起手机。屏幕上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——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,但号码她认识。
是她妈的。
她犹豫了一秒,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沈惊鸿,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”
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,隔着一千多公里都能扎进耳膜。
沈惊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
“一大早的,有事?”
“一大早?你知道我和你爸这一晚上怎么过的吗?亲戚朋友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?你舅舅、你姑姑、你表姐,全看见了!你让我们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沈惊鸿闭了闭眼睛。
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。
“上热搜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“你还敢说!以前那是别人说你,这次你自己看看你说了什么!‘你对我扔屎我反射屎’——这是一个女孩子说的话吗?你是明星啊,你注意点形象行不行?”
“我不是明星了。”沈惊鸿平静地说,“昨天被解约了,没告诉你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解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公司觉得我没价值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片刻,但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:“解约不解约的另说,你现在立刻给我把微博删了,然后发个道歉声明,就说你昨天是情绪失控,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我没情绪失控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认真的。不会删,也不会道歉。”
“沈惊鸿!”
母亲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。
沈惊鸿把手机放在枕头上,开了免提。
“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小时候你多乖啊,让你哭就哭,让你笑就笑,现在呢?你说一句话气死一群人,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?”
“那让他别看我新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
“你敢挂!我还没说完呢!”
沈惊鸿没有挂,也没有说话。
她躺在那里,听着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语速越来越快,音量越来越高。
“……你看看你妹妹,人家多懂事,从来不让我们操心。你再看看你,一天到晚惹事生非。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们才甘心?”
沈惊鸿听到“你妹妹”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某种介于讽刺和释然之间的表情。
“妈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沈惊鹊在你旁边吗?”
“在啊,怎么了?”
“那她听到了?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听到你怎么骂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她听到妹妹的声音,从稍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撒娇的尾音:“妈,我那个包你到底买不买啊?”
母亲的声音立刻变了,从尖锐变成了温柔:“买买买,你要哪个颜色的?”
“粉色那个。”
“行,妈一会儿给你转钱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小时候,自己想要一个书包。不是名牌,就是普通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,二十块钱一个。
她妈说:“家里没钱,将就用旧的。”
她的旧书包,是妹妹用剩下的。粉色的,带蕾丝边,同学笑她“这么大了还背这么幼稚的包”。
她没有说那是妹妹的。
她只是第二天把它翻了个面,背面的颜色是深蓝色,没有图案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包。
她妈看到了,说:“你这孩子,怎么把包弄成这样?”
她没有解释。
解释没有用。
“沈惊鸿,你还在吗?”母亲的声音又回到了电话里。
“在。”
“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?删微博,道歉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做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妈,我还有事。挂了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等母亲回答,直接按了挂断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楼下有人在吵架,声音透过墙壁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吵什么。
沈惊鸿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有指甲印。
刚才打电话的时候,她一直攥着拳头。
松开了,还有点疼。
她看着手心里的印子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七岁那年,她被从乡下接回来,第一天上学。
她妈给她买了新书包,不是二十块钱那种,是贵的,真皮的,棕色的,像大人用的那种。
她很高兴。
到了学校,同桌的女生说:“你书包好像我奶奶用的。”
她没说话,把书包放进了桌斗里,没再拿出来过。
第二天,她看到沈惊鹊背着一个新书包,粉色的,印着公主。
她妈说:“你妹妹喜欢这个,就给她买了。”
她说: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是有一个吗?”
“那个太大了,同学们笑我。”
“你妹妹还小,别跟她争。”
她想说:我没有争。我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书包。
但她没说。
她只是背着那个“奶奶用的书包”,上了一年学。
第二年,书包的带子断了。
她用针线缝了缝,继续用。
直到小学毕业,她才换了新书包。
自己买的,用拍广告赚的钱。黑色的,简单的,没有任何图案。
她背着那个书包走进初中的校门,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因为那是她自己买的。
不是妈妈选的,不是妹妹剩下的。
是她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沈惊鸿低头看,是妹妹发来的微信。
“姐,妈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。她也是为你好。”
沈惊鸿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好几次。
最后发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为你好。
从小到大,她听过太多遍这三个字。
“送你去乡下,是为你好。”
“让你少吃饭,是为你好。”
“别跟妹妹争,是为你好。”
“删微博道歉,是为你好。”
她知道他们说的“好”,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对她好。
是对“他们”好。
不给他们添麻烦。
不让他们丢脸。
不让他们操心。
就是“好”。
但她呢?
谁来为她好?
只有姥姥。
姥姥从来不说“为你好”。
姥姥会说:“鸿鸿,你想吃什么?”
姥姥会说:“鸿鸿,你累不累?”
姥姥会说:“鸿鸿,姥姥想你了。”
姥姥从来不说“为你好”,但姥姥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真的对她好。
沈惊鸿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她看着那条线,想起姥姥家的窗户。
姥姥家的窗户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黄白色木纹。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姥姥说是“死不了”,随便浇浇水就能活。
她去乡下之前,那几盆花就摆在那里。
她离开乡下之后,那几盆花还摆在那里。
她回来的时候,那几盆花依然摆在那里。
花开了一茬又一茬,姥姥从来没换过。
“死不了,不用换。”姥姥说。
沈惊鸿觉得,自己大概也是一盆“死不了”。
扔在乡下能活,扔在城里也能活。
浇水能活,不浇水也能活。
不管被丢在哪里,她都能活。
但她不想只是“活着”。
她想好好活。
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。
是为了自己。
为了姥姥。
为了那些在她最糟糕的时候,依然选择留在她身边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不是母亲,不是妹妹,是方远。
“醒了没?”
“醒了。”
“吃饭没?”
“没。”
“下来,我给你带了包子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哪?”
“你楼下。”
“你疯了?现在才几点?”
“六点半。我知道你醒了,你每次上热搜都睡不着。”
沈惊鸿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哪?”
“我是经纪人,虽然现在是前经纪人,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前经纪人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傻子。”
方远发了一个省略号。
沈惊鸿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地板有点凉,但她的脚底板已经习惯了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往下看。
楼下确实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,不新的,挡风玻璃上还有落叶。
方远靠在车门上,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拎着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,冒着热气。
沈惊鸿看着他,嘴角慢慢地翘起来。
她推开窗户,冲着楼下喊了一句:
“你买的什么包子?”
方远抬头,看到她在窗口,举起塑料袋晃了晃。
“猪肉大葱!你最喜欢的那种!”
“我没说我喜欢猪肉大葱!”
“你上次吃火锅点了三盘猪肉,你不是喜欢猪肉是什么?”
“我那是饿的!”
“都一样!下来吃!”
沈惊鸿笑了。
她把窗户关上,转身去洗漱。
三分钟后,她出现在楼下,穿着拖鞋,头发随便一扎,素面朝天。
方远看着她,皱了皱眉。
“你就这样下来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是明星。”
“前明星。”
“前明星也是明星。”
“前明星的意思是,已经不需要化妆见人了。”
沈惊鸿说着,从方远手里抢过塑料袋,打开,拿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肉汁在嘴里炸开。
她眯起眼睛。
方远看着她: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但我不会夸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傻子。”
方远无语。
沈惊鸿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,又拿了一个。
两个人站在车前,一个吃,一个看。
清晨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太阳已经出来了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方远问:“你妈打电话了?”
沈惊鸿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“我脸上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‘我妈又骂我了,但我不在乎’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,继续吃包子。
方远也没有追问。
他就靠在那里,看着她吃。
等她吃完第三个包子,他才开口。
“沈惊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其实不用一个人扛着?”
沈惊鸿嚼着包子,没有说话。
“你有我,有小禾,有顾衍之——虽然他还没正式出场,但迟早会出场的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说,你不需要每次被骂了都一个人躲着。”
沈惊鸿咽下包子,看着方远。
“我没有躲。”
“你没有吗?那你为什么每次热搜之后都关机?”
“那是睡觉。”
“你半夜两点给我发消息说‘还没睡’,叫睡觉?”
沈惊鸿被噎住了。
方远看着她,语气认真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管,不喜欢被人问‘你还好吗’,不喜欢被人当成弱者。但你要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“我们留在你身边,不是因为你是沈惊鸿,不是因为你能赚钱,不是因为你有价值。”
“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“一个会怼人、会发疯、会半夜两点给我发‘还没睡’的你。”
沈惊鸿愣在那里,手里的包子凉了也没注意。
方远从她手里把包子拿过去,塞进自己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行了,感动的话不用说了。上去收拾收拾,十点来找我。我们要谈正事了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嚼包子,嘴巴鼓鼓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方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方远嚼着包子,没抬头。
“少废话。上去换衣服,别穿拖鞋出来,丢人。”
沈惊鸿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方远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包子不错。”
方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废话。我买的能不好吗?”
沈惊鸿走进楼道,一步一步地上楼梯。
到了三楼拐角,她停下来。
靠着墙,仰起头。
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“沈惊鸿。”
她对着空气,对自己说。
“你有人要。”
“你有人等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别认命。”
她睁开眼,继续上楼。
回到出租屋,她没有换衣服,没有收拾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。
她拿起手机,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:
“十点,不见不散。”
方远秒回:
“别迟到。迟到了包子钱还我。”
沈惊鸿笑着把手机放下。
她走到书桌前,坐下。
抽屉里有一沓纸,是她之前写的,关于一个剧本的设想。
关于一个女孩,关于一个姥姥,关于回家。
她把它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她不是不想回家。是不知道哪里才是家。”
沈惊鸿看着这行字,拿起笔。
在那行字的下面,又写了一行:
“后来她知道了。有姥姥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她放下笔,站起来。
走到衣柜前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。
黑色的,简单的,没有任何图案。
她自己买的。
她自己选的。
她自己的人生。
也是她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