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禾站在写字楼门口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因为紧张。第二次是因为发现紧张没用。第三次是因为旁边抽烟的大哥一直盯着她看，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来显得不那么像个傻子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裤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，脚上是一双磨脚的新皮鞋——从地铁站走到这里的二十分钟里，她的后脚跟已经磨掉了一层皮。
为了今天这场面试，她准备了三天。
查资料，背履历，练习自我介绍，甚至还专门去看了两集沈惊鸿的综艺片段，学习怎么在被怼的时候不哭。
她不是怕被怼。
她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。
因为沈惊鸿怼人太好笑了。
“你是来面试的？”旁边的烟头大哥终于开口了。
林小禾点头。
“哪个部门？”
“艺人助理。”
烟头大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写满了“又一个不怕死的”。
“加油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说“节哀”。
林小禾咽了口唾沫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前台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，短发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。
“你好，我约了十点面试，沈惊鸿老师的助理岗位。”
前台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，同情、好奇、看热闹，都有。
“林小禾？”
“是。”
“沈老师在休息室，三楼左转第二间。你直接过去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小禾转身往电梯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那个……沈老师今天心情怎么样？”
前台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：“她今天没上热搜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应该还行。”
林小禾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。
电梯到了三楼，她走出来，走廊里很安静，铺着灰色的地毯，墙上挂着几幅剧照。
她走到第二间门口，门半掩着。
她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林小禾推门进去。
休息室不大，一张沙发，一张茶几，一盆绿萝。
沈惊鸿坐在沙发上，翘着腿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正在喝水。
她没化妆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比电视上瘦，比电视上白，比电视上……好看。
这是林小禾的第一个念头。
第二个念头是：她好高。
电视上不觉得，但真人坐在那里，气场大到整个房间都变小了。
“林小禾？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林小禾在对面椅子上坐下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。
沈惊鸿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林小禾也没说话。
安静了大概五秒钟，林小禾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。
“沈老师，我是来面试助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是我的简历。”
她双手递过去，沈惊鸿接过去，扫了一眼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今年刚毕业？”
“是。”
“学的什么？”
“文化产业管理。”
“为什么想做艺人助理？”
林小禾准备过这个问题。标准答案是“我对这个行业充满热情”“我希望能跟您学习”“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份工作”。
但她看着沈惊鸿的眼睛，不知怎么的，那些准备好的漂亮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查过你。”
沈惊鸿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查我什么？”
“查你为什么老上热搜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，等她继续说。
林小禾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花了一整个晚上，把你所有的采访、综艺、还有那些……呃……吵架的片段，都看了一遍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发现——”林小禾的声音低了一点，但很认真，“你骂的那些人，确实都该骂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沈惊鸿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、职业的微笑。
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、从嗓子眼里笑出来的那种笑。
林小禾愣在那里。
她没想到沈惊鸿会笑。
她在网上看到的所有视频里，沈惊鸿要么面无表情，要么冷嘲热讽，要么怼天怼地。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惊鸿笑。
但不是那种假笑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眉眼弯弯的、让人想截图的笑。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沈惊鸿止住笑，看着她，“上一个面试的人跟我说‘我会努力让您满意’，上上个说‘我希望能向您学习’，上上上个说‘我不怕苦不怕累’。你知道我怎么回他们的吗？”
林小禾摇头。
“我说：‘我不需要你让我满意，不需要你向我学习，也不需要你吃苦受累。我需要你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，记得帮我报警。’”
林小禾忍不住笑了。
“所以你是认真的？”沈惊鸿看着她，“你觉得我怼的那些人，都该怼？”
林小禾想了想。
“苏念卿踩你裙子那次，她该怼。”
“嗯。”
“《真相拼图》那次，节目组想拿你当枪使，他们也该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怼投资方那次——”林小禾犹豫了一下，“我觉得你稍微过了一点。”
沈惊鸿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林小禾的心脏砰砰跳，但她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那个投资方确实不是好人，但你在饭局上当着他那么多朋友的面说他‘秃头是因为亏心事做太多’，这个属于人身攻击，不是有理有据的怼。你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达到同样的效果。”
说完，她闭上嘴，等着被轰出去。
沈惊鸿看了她几秒钟，然后拿起保温杯，喝了口水。
“你被录用了。”
林小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被录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我刚刚说了你的不好——”
“就是因为你说出来了。”沈惊鸿放下保温杯，“前面面试的人，每个人都夸我。你是第一个跟我说‘你也有不对的时候’的人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不会拍马屁的人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当然，要是你真的拍了，我也会看出来。但你至少试都没试，这一点很好。”
林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准备了三天，背了一堆漂亮话，结果真正让她被录用的，是她没忍住说出来的那句大实话。
“不过——”沈惊鸿话锋一转，“你刚才说我怼投资方那次‘稍微过了一点’，我不完全同意。”
林小禾坐直了身子。
“那个人在我之前已经骚扰过三个女演员了，只是没人敢说。我那天在饭局上当着他朋友的面说出来，不是为了骂他秃头，是为了让他的朋友们知道他是这种人。有些人不配得到体面。”
她看着林小禾：“这个解释，你接受吗？”
林小禾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接受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惊鸿站起来，“下周一来上班。九点，别迟到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林小禾也站起来，“薪资待遇呢？五险一金呢？试用期多久？”
沈惊鸿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刚才还挺有胆量的，怎么一到钱就怂了？”
“因为钱比较重要。”
沈惊鸿又笑了。
“薪资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二十。五险一金全交。试用期一个月。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下周见。”
林小禾走出休息室的时候，腿是软的。
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太不真实了。
她居然被录用了。
被沈惊鸿录用了。
那个全网公认最不好惹的女人，录用了她。
她走到电梯口，突然想起什么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开始打字。
【第一天面试总结】
1. 沈惊鸿真人比电视上好看（不许说出去）。
2. 她会笑，而且笑起来很好看（更不许说出去）。
3. 她不喜欢拍马屁的人（记住了）。
4. 关于投资方秃头那件事，我保留意见（但下次不会当面说了，除非她又问我）。
5. 我是不是上了贼船？？？
她在最后一行后面打了三个问号，想了想，又加了三个感叹号。
———
周一，上午八点五十分。
林小禾站在沈惊鸿的出租屋门口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——一杯美式不加糖，一杯拿铁多加一份糖浆。
她查过了，沈惊鸿喝美式不加糖。
她也查过了，沈惊鸿最常骂人的时段是上午十点之前。
所以她决定在九点之前到，在沈惊鸿还没开始骂人之前，先把咖啡递上去。
她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人应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沈惊鸿发消息：“沈老师，我到了。”
五分钟过去了，没人回。
十分钟过去了，还是没人回。
林小禾站在门口，开始怀疑人生。
是不是记错地址了？
是不是记错日期了？
是不是——其实她没有被录用，昨天的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？
她掏出手机准备再发一条消息，门突然开了。
沈惊鸿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整个人散发着“我还没睡醒不要惹我”的气场。
她看了一眼林小禾手里的咖啡，伸手拿走了美式，喝了一口。
“进来。”
然后转身走回屋里。
林小禾跟着进去，顺手关上门。
出租屋比她想象的要小，也比她想象的要乱。茶几上堆着剧本和外卖盒，沙发上扔着两条围巾和一顶帽子，角落里有一个行李箱，拉链半开，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——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整洁的地方。
沈惊鸿窝进沙发里，抱着咖啡杯，闭着眼睛。
林小禾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了。
“第一个任务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别叫我‘您’。也别叫我‘沈老师’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叫姐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叫啊。”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沈惊鸿睁开眼睛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？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
“怎么不一直敲门？”
“我以为你不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开门？”
“我在睡觉。”
林小禾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睡觉我不知道，但你约我九点来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上班第一天就怼老板，不太合适。
虽然她老板自己就是靠怼人出名的。
沈惊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我约你九点，是因为我知道我九点起不来。这样你到了，敲门，我醒了，刚好。如果我约你十点，我会睡到十点半。”
林小禾沉默了。
这套逻辑，她居然觉得有道理。
“所以你昨天说的‘九点别迟到’，不是让我别迟到，是让我来叫你起床？”
“你很聪明。”沈惊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“第二个任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去给我买早饭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你决定。”
“你没有什么忌口？”
“不吃香菜。别的都行。”
林小禾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平时都这么难搞吗？”
沈惊鸿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———
林小禾买了粥、油条、茶叶蛋，还有一碟小咸菜。
她在早餐摊前排了十五分钟的队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端着塑料袋，生怕粥洒了。
回到出租屋，沈惊鸿已经洗了脸刷了牙，头发也扎起来了，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。
她坐在茶几前，打开粥，喝了一口。
“皮蛋瘦肉粥？”
“嗯，我猜你可能喜欢。”
“猜对了。”
林小禾坐在旁边，自己也拿起一根油条，咬了一口。
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，谁都没说话。
林小禾觉得这画面有点诡异。
她上班第一天，坐在老板家的地板上吃油条。
这是她职业生涯规划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幕。
“小禾。”沈惊鸿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跟着我会有什么后果吗？”
林小禾想了想。
“被骂？”
“不只是被骂。”沈惊鸿放下粥，看着她，“是被全网骂。你走在路上会被人指指点点，你发朋友圈会被人截图，你爸妈可能会接到记者的电话，问你‘你女儿为什么给一个疯子当助理’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“我给你一天时间，你可以反悔。明天再来告诉我，你还要不要做这份工作。”
林小禾嚼着油条，咽下去，喝了口水。
“不用等明天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现在就能告诉你。”她看着沈惊鸿的眼睛，“我要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查过了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你怼过的人，后来都怎么样了。”
沈惊鸿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苏念卿踩你裙子那次，你怼了她，后来她再也没敢惹你。节目组恶意剪辑那次，你怼了他们，后来所有节目组都不敢乱剪你的镜头。投资方骚扰你那次的，你怼了他，后来圈子里的女演员都说你是她们的嘴替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被人骂‘疯子’，但你的‘疯’，让很多人不敢再欺负人。”
“我觉得这不是疯。”
“这是正义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惊鸿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种林小禾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感动。林小禾觉得沈惊鸿可能不会在别人面前感动。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，像是惊讶，又像是审视，又像是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——柔软。
“你入职了。”沈惊鸿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没有反悔的机会了。”
“我没打算反悔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惊鸿背对着她，“第三个任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把茶几收拾了。然后把今天的行程表给我。”
“你今天没有行程。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