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吧,我不会让你负责,只要你救我,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,作为补偿。”
“我在救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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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北云际游泳俱乐部,金街大厦B座,最顶上三层。
九点五十分,三号泳池的水面纹丝不动,像是一块被框起来的深蓝色玻璃。
池区已经空了快一个小时,只有顶部的几排水下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,把池底的云纹马赛克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陈,最后十分钟辛苦你盯一下。”救生员老周从高脚椅上溜下来,顺手把红色速干衣的下摆扯了扯,满脸堆笑,“我儿子今天生日,答应了要早点回去陪他吃饭,就先走一步,你走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了就成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已经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了下来,那架势摆明了不是商量,而是通知。
斜对面另一个救生员见状,也利落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,动作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要被拽回去一样。
“都元,都元,那我也撤了啊,女朋友还在楼下等我,今晚约会,要是迟到就得出人命了,这边就拜托你啦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一唱一和,根本没给陈都元留接话的空档。
此时,陈都元正蹲在三号泳池边上,手指按着防滑地垫的接缝,一块一块地摸过去。
地垫边缘有时候会翘起来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,但要是哪个会员光着脚踩上去绊一下,那就是安全员的责任。
他闻言抬起头,冲两个人笑了笑,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老周走到门口事,还回头补了一句,“小陈你做事,我放心。”
他有什么好说的呢,他连救生员都不是,他只是个顶班的安全员,按理说连单独留在池区的资格都不具备。
按规定这十分钟根本不该走,云际俱乐部的内部管理条例写得明明白白:泳池开放期间,救生员必须双岗在位,哪怕池子里一个人都没有,也得像钉子一样钉在高脚椅上。
但老周是干了六年的老油条,业务能力强,平常就爱踩着规矩的边缘走,主管那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。
那他一个代班的又能说什么呢,况且这个地方,本身就不是他这种人有底气开口的地方。
云际游泳俱乐部在整个京北城里是挂了号的存在,它不挂招牌,不接散客。
唯一的入口是金街大厦B座地下车库深处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防火门,但那道门后面藏着的东西,足够让站在门口的人下意识把呼吸都收窄了几分。
整个俱乐部独占大厦顶端三层,一层是大堂与SPA中心,二层是商务酒廊,三层则是游泳区。
想进这道门,先得刷会员卡,再过人脸识别,最后还得经过一道红外线全身扫描无声开合的感应玻璃门,三道门禁,就像是三道筛子,把不属于这里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。
陈都元第一次来的时候,是被好朋友刘铭从大堂带进来的。
一脚踏入大堂,脚下就是整块整块无缝拼接的欧罗巴进口大理石,那石头纹理极淡,却打磨出一种接近玉质的温润光泽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,几十盏,从挑空足有十米的天花板层叠垂坠下来,漫天的鎏金碎光铺满整个空间,晃得人几乎不敢抬头细看。
空气里也不是那种普通得熏香,而是特意调配的白苔与雪松,冷冽而昂贵,悄无声息地覆盖掉每一个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气味。
前台的几个姑娘美得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裁下来的一样,身上是量身剪裁的藏青色西服裙,领口别一枚银色云纹徽章。
发髻纹丝不乱,微笑时刚刚好露出八颗牙齿,弧度、时机、停留的秒数,都像是被尺子量过,标准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陈都元这一路上连胳膊都不敢甩开,总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洗衣粉味儿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刺鼻,走在那个能把人照出全身倒影的大理石地面上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一样。
不过,现在干了快一个星期,虽然不至于再缩手缩脚,但每次穿过大堂,那种不自在还是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说到底,就是他跟这里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其实,这活儿吧,是好朋友刘铭求着他来的,刘铭才是这个俱乐部的正式安全员,上个星期在池边滑了一跤,脚踝扭伤,打了石膏动弹不得,又死活舍不得这份高薪工作,就软磨硬泡让陈都元帮忙顶班。
说白了,安全员的活儿就是穿着俱乐部专属黑色polo衫在池边来回巡查,盯着会员不会在湿滑的地砖上滑倒,不会做太危险的动作,偶尔再帮年纪大的会员递条毛巾、倒杯温水,比起救生员那种需要全程绷紧神经的高强度盯守,轻松得不止一星半点。
这个工作,每晚四个小时,三百五十块钱,顶他兼职好几天的工资,陈都元基本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三楼泳池区的格局陈都元在这一周已经摸得滚瓜烂熟了,一共四个独立恒温泳池,一字排开,每个池子标配两名红装救生员和一名黑衫安全员。
他们所在的三号池在走廊的最里面,池面最宽,水深也最深,平常人就不算多,今晚更是从八点之后就没人了。
陈都元蹲在池边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,九点五十八分了,还有两分钟下班。
在此之前,他已经把整条防滑地垫从头到尾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翘边、没有缝隙。
又绕着池子走了整整一圈,将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落的毛巾,没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,没有踢到池边的拖鞋。
然后还把池边那三个救生圈重新摆正,角度对着同一个方向,对称得像是在焊一件精密的构件。
他做事一向如此认真,哪怕只是个兼职,也要做到位,这是他的习惯,焊东西焊出来的习惯,一个焊点不漂亮,在他眼里整条焊缝都是废的。
十点整,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了一下。
陈都元最后一次绕场走了一圈,然后走到池区尽头的触控面板前,把水下灯从常亮模式调到最低亮度的夜间模式,池水在一瞬间就暗了下去,从透亮的宝石蓝沉淀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。
接着,又把氛围灯也同步调到夜间模式,整个三号池区立刻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墙脚一排地脚灯洒出低矮的暖光,刚好够照亮通往走廊的路。
做完这一切,陈都元这才转身朝员工更衣室走去,更衣室在走廊的尽头,不大,但豪华的不像是给员工换衣服的地方。
陈都元拉开门,走到自己的那格柜子前,把腰上的对讲机和工牌取下来放好,然后脱掉黑色polo衫,还没来得及放进柜子里。
更衣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,力道大得不正常,整扇金属门重重砸在墙面瓷砖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来回震荡。
陈都元被那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颤,本能地转过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