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就撞了进来,说是撞,一点都不夸张,他是用肩膀顶开门之后整个人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。
脚下根本收不住,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,硬是靠一只手撑住了长凳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。
那身白色运动服也已经不能叫白色了,前襟、袖子、领口,到处都是深红色的酒渍,东一大片西一道子,像是被人整杯整杯地往上泼。
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,左侧领口被扯歪了,露出大半截锁骨,拉链头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。
浓烈的酒精味从他的身上散开,不像是红酒那种甜腻的果香,反而更像是威士忌或者白兰地那种灼烈的辛辣气息,混合着一点极淡的木质调香水味,反而让此刻的整个画面显得更加的不对劲。
那个人的步态也很不对劲,每一步都像是在找平衡,脚底打着滑,膝盖发着软,身体的重心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,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个被不断摇晃的提线木偶,随时都可能塌下去。
但他走得很急,或者说走得很慌,明明是摇摇晃晃的,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势头,直直地朝陈都元撞了过来。
陈都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“你是……”,那人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,两只手同时伸出来,一把攥住陈都元的双臂,手指收得很紧。
然后他整个人就往陈都元身上靠了过来,额头重重地抵进陈都元的肩窝,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,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上去。
陈都元被他靠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更衣柜的柜门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他下意识伸手去扶,手掌碰到那人肩膀的一瞬间。
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,不是跑步之后那种正常的体热,是跟发烧一样的不正常的烫,烫得像是皮肤底下有一把火在烧。
那人抬起头来看他,陈都元这才看清楚这张脸。
很年轻,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五官生得很好看,眉骨高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,是一张放在哪里都不会被忽略的脸。
而此刻这张脸上全是狼狈,嘴唇因为脱水干裂起皮,脸上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又急又重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根本喘不上气来。
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,在更衣室的灯光下亮晶晶地闪了一下。
但他的眼睛最让陈都元心里一紧,那双眼睛很大,瞳孔颜色很深,本该是很好看的,可此刻里面的东西全乱了。
眼神涣散,对不上焦,明明仰着头在看陈都元,瞳孔却像是穿过他看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。
可就在那片涣散的、快要被吞没的混沌里,有一种东西死死撑着,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把脸仰出水面。
是求生欲。
非常强烈、非常赤裸的求生欲,强烈到那双失焦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陈都元都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那人的嘴唇在抖,抖了很久才挤出字来,声音又哑又碎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:“救我……求你……救我……”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,不是害怕的颤,是用尽全力在维持清醒的颤。
陈都元皱了一下眉,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应,那人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但抖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,怕自己还没说完就先撑不住了:“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救我……”
说话的时候,攥在陈都元胳膊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,陈都元能明显感觉到指甲已经掐进自己胳膊的肉里,疼得他微微抽了一口气。
陈都元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,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念头,很快,很冷,很清晰,他心里大概有数了。
这身酒渍,不是喝醉了吐的,醉酒的人不会整片整片洒在衣服上,这更像是被人硬灌的。
还有这个体温,这个瞳孔状态,这个完全失控的运动机能,不是酒精的作用。
他在俱乐部这几天隐约听人提过一些事,那些在二楼商务区推杯换盏的酒局里会发生的事,那些不会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。
“求...求你......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,嘴唇在说完之后就紧紧抿住了,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清醒。
陈都元张了张嘴,刚准备说话,更衣室外的走廊里就传来了呼喊声。
“程乐?你在哪儿呢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不低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喊一个躲猫猫的小孩,“出来吧,别躲了。”
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,更近了一些:“李程乐,出来,我们好好说,听话。”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慢悠悠的、逗弄的腔调。
陈都元听了不到两秒就觉得很不舒服,后脊梁发毛,那不是找人的语气,倒像是猫在找老鼠的语气,漫不经心里面藏着笃定,笃定这只老鼠跑不远。
脚步声紧随其后,不止两个人,至少三个,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咔、咔、咔,一声接一声,节奏稳定,从走廊那头往这边逼过来,越来越近。
靠在陈都元身上的男生听到这个声音,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整个人几乎弹了一下。
他攥陈都元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,指节发白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,咔嗒咔嗒的。
他张着嘴,还在说“救我”,但声音已经小到只剩下气音,嘴唇一张一合,一个字也传不出来了,只有急促的呼吸从唇缝里泄出来。
陈都元沉默着,脑子里转了半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男生身上的酒渍,又偏头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皮鞋敲击大理石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,现在已经能听出距离了,再过十秒,最多十秒,那些人就会走到更衣室门口。
没有再犹豫,陈都元伸手从更衣柜里扯出自己的外套,一件洗过很多遍的深灰色连帽拉链卫衣,抖开衣服,没有解释,没有停顿,直接盖在了那个男生的头上。
连头带脸全部罩住,然后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,把人往更衣柜的方向推过去,动作干脆利落,不算温柔,但每一步都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