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柜是上下两层的，上层挂衣服，下层放背包和杂物，他一把将下层的东西全部拽出来，丢在地上，一个背包、一条换下来的牛仔裤、一个空水杯，然后把人塞了进去。
一米八几的大男人，缩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挤得像一只蜷起来的虾米，但那个人没有挣扎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自己就把膝盖抱了起来，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陈都元看了他一眼，把外套的帽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俯下身，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：“别出声。”
门板合拢的瞬间，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呼吸声，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压下去，把所有的恐惧、颤抖和灼烧感都关进了那一小方黑暗里。
陈都元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，裤子和水杯放在长凳上，从背包里面摸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质短袖T恤，抖开，套上，裤子刚拉上来遮住腰腹，更衣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三个人，鱼贯而入。
为首的那个三十岁出头，穿着一件黑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，手腕上戴着一块表，表盘在更衣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，金属冷光一闪而逝。
五官不算惊艳但称得上周正，真正的分量不在长相上，在那双眼睛上，进门的一瞬间就把整个更衣室扫了一遍，眼神锐利，像是能在几秒之内把空间里每一处可藏人的死角都过滤干净。
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一个穿黑T恤，身形结实，另一个穿灰色卫衣，气质斯文一些。
虽然是休闲打扮，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气质都透着一股子“不是普通人”的感觉，进门之后不需要任何指令，黑T恤立刻往右看，灰卫衣立刻往左看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更衣室本就不大，一字排开两排更衣柜，中间一条过道，尽头是淋浴间，三个人一眼就能看完。
为首那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都元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两秒，开口：“哥们儿，问你个事儿。”语气倒不算凶，就是那种很随意的问话。
陈都元偏头看着他，眼睛瞪大了一些，像是在努力理解对方说了什么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，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，摆了摆手，接着比划了两个手势：左手食指竖起来，右手掌心朝下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最后摇了摇头。
他在公益活动现场学过几句最基础的手语，没想到这会儿全用上了，那串动作翻译过来就是：我听不见，我不会说话。
为首那人愣了一下，眉头皱了起来，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，换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耐烦，他看了陈都元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两个字：“哑巴？”语气直接，没有任何的避讳。
陈都元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也很坦然，他甚至还迎上了那人的目光，没有闪躲，就像任何一个被问到这句话的聋哑人一样：习惯了，没什么好生气的。
为首那人没有再看陈都元，偏头朝淋浴间的方向努了努下巴。
穿黑T恤的那个会意，快步走过去，一把推开淋浴间的门，往里探了一眼，转身摇了摇头：“没人。”
穿灰卫衣的那个已经蹲下去看了长凳底下，金属长凳下面什么都没有，他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，摇了摇头。
为首那人的视线重新回到陈都元身上，像是在掂量什么，停了两秒才开口，这一次说得很慢，一字一顿，像是在照顾一个听不见的人：“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进来？”
陈都元看着他，摇头，然后又比划了两下，先指了指自己，再指了指门口，双手摊开耸了耸肩，意思是：我一直在换衣服，没看到别人。
为首那人盯着陈都元又看了两秒，这两秒很安静，安静到陈都元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然后那人没说话，直接抬脚往更衣柜的方向走了过去，他走得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确，沿着对面那排更衣柜，一边走一边左右看，像是在数柜子编号，又像是在判断哪个柜子能藏人。
皮鞋踩在更衣室的地砖上，每一步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敲击，咔、咔、咔，节奏不快，但压迫感极强。
陈都元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过去，暂时没有动。
为首那人走到一个柜子前面，停住了，他站的位置很准，就是陈都元对面那一排，他之前考虑过藏人的柜子，伸出手，手指搭上那个柜子的把手，准备拉开。
陈都元动了，他站起来，很自然地转身面对自己的柜子，伸手拉住柜门把手往里一推，柜门和柜体咬合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手腕一转，咔哒一声，锁上了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一点都不慌，就像他平时每天下班锁柜子一样自然，连节奏都没有变。
为首那人放在柜门把手上的手停住了，他微微偏头，看向陈都元，眉心皱了皱。
陈都元对他微微点了点头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就像任何一个下班的员工锁好自己的柜子、准备走人一样理所当然。
他把钥匙揣进裤兜，然后蹲下身拉开背包拉链，把手机和水杯塞进去，拉好拉链，背包往肩上一甩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正好和为首那人面对面，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，陈都元都能看到那人眉头微微拧着的弧度，和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像笑又不像是笑的神情。
陈都元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对他点了点头，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算是一个礼貌性的招呼。
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更衣室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下班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看着陈都元的背影消失，灰卫衣开口了，声音压得低但不够低：“舟哥，一个哑巴，怎么能在这边上班？”
沉默了十几秒，那个被叫做舟哥的人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冷淡了很多，像是在收回某种耐心：“秦老板用人，不是我们能质疑的。走吧，去楼下再看看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，从更衣室移到了走廊，从走廊移向了电梯间的方向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更衣室重新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，呜呜的，像很远很远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