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......我.......我.....现在......这个......样子,不能....去.....医院,去了......医院.....就会被记录......在案,队里......就......会知道,媒体....就会......知道。”
李程乐的呼吸越来越急,说话的舌头也开始打结了,“我……唔.......我........还有两个月.......就要考核了,唔........如果.......这次考核......过不了,我.......唔.......就要被.......退回省队。我.....不能在这个时候.........出事,我......不能因为这个........被毁掉,我不能。带我.....离开....救我......”
到了最后,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,但他还是在说,在撑着,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。
陈都元低头看着李程乐,看着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,看着那双红透了却还在拼命聚焦的眼睛,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一个国家队运动员,被人设计下了药,不能报警,不能去医院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这件事从头到脚都是麻烦,天大的麻烦。
不是他一个又穷又普通的大学生该管的事,他只是来顶班兼职的,一晚上三百五,干完走人,他的生活里不该出现这种事。
但他看着李程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了,强烈到像是在燃烧,把最后一点涣散都烧干净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,活下去,不能被毁掉。
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眼神。
陈都元说不上来为什么熟悉,但他见过,小时候在老家的河里,见过一只被洪水冲下来的狗,趴在唯一一块露在水面上的石头上。
水越来越大,石头越来越小,那只狗就那样看着岸上的人,眼睛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放弃的、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东西。
李程乐现在的眼神,跟那只狗一模一样。
陈都元闭了闭眼,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真是会自己给自己找事,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,已经没有了犹豫。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掉落的灰色卫衣,抖了抖,然后把卫衣从李程乐的背后披上去,拉过他的胳膊,一只一只地穿进袖子里。
李程乐身上那件白色运动服前襟的酒渍太显眼了,深红色的,在白色面料上格外扎眼,走出去谁都会多看一眼。
陈都元把他的胳膊穿好后,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,将他整个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然后又把卫衣的帽子给他戴上,帽子很大,往下一拉就遮住了大半张脸,他还把帽口的抽绳拉紧,打了个结。
这件件灰色卫衣穿在李程乐的身上稍微有一点大,李程乐一米八五,陈都元一米九,正好能把里面那件脏衣服遮盖的严严实实的。
穿好衣服,陈都元退后一步,看着李程乐,开口,“能站起来吗?”
李程乐用力地点了点头,双手撑着膝盖,咬着牙站了起来,腿还在抖,但好歹能站住。
陈都元见状,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走到李程乐身边,一只手搂住他的腰,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,把他的重量分担了一部分过来。
“我们走员工通道出去,别出声。”陈都元低声说了一句,搂紧了李程乐的腰,带着他往外走。
员工通道就在这层楼的后半段,楼梯间很暗,感应灯在他们推门的瞬间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水泥楼梯。
陈都元架着李程乐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李程乐的脚步是乱的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身体的重心不断往下坠,陈都元不得不把手臂收得更紧,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往下带。
三层楼梯,平时不到一分钟就能走完,但这次走了好几分钟,楼梯口是一扇消防门,推开就是大厦的货运电梯间。
陈都元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人,他扶着李程乐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李程乐靠在他的身上,头歪在他的肩膀上,呼吸又重又急,热气隔着T恤的布料喷在陈都元的锁骨上,烫得厉害。
陈都元低头看了他一眼,只能看到帽子下面一截通红的耳廓。
大厦的货运通道外面是一条背街的小巷子,跟金街CBD那种灯火通明的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,巷子里堆着几个大垃圾桶,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,路灯昏黄,隔好几米才有一盏。
四月中旬的京北,夜里还是凉的,风带着寒意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一样。
李程乐被冷风一激,整个人打了个哆嗦,然后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清醒,他抬起头,帽子下面的眼睛半睁着,望着巷子外面马路上来往的车灯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去个偏僻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不能让人看见……不能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了,脑袋往下一垂,重新靠在了陈都元的肩膀上。
陈都元低头看了李程乐一眼,没说话,架着李程乐从后巷走出来,绕到大厦侧面的马路边上。
这个位置不在金街正街,路灯少,人也少,只有偶尔有几辆车从马路上开过去。
他把李程乐往自己身上又拢了拢,让他靠得更稳一些,然后腾出一只手来,冲着马路的方向抬了起来。
他平时从来不坐出租车,从学校到俱乐部他都是坐地铁,也就几块钱,四十分钟的路程,能省好几十块钱,够他吃三顿饭了,但现在这个情况,坐地铁是不太可能的了。
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,车顶的“空车”灯亮着,陈都元招了一下手,那辆车打了转向灯,缓缓靠边停在了他们的面前。
陈都元拉开后排车门,先把李程乐塞了进去,李程乐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后座上,陈都元把他的腿也搬进去,然后自己坐了进去,关上车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