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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7 09:01:43

玄霄山门外的风总带着一种冷。冷得像剑刃扫过骨缝,把人最后一点热气也刮得干干净净。

沈清砚手侧在两边抬抬看着山门,站在台阶下,脚边是被丢出来的他的从小到大的行李和用具,还有一个法器罗盘,罗盘边缘裂了个口子,像他在玄霄山门里那点少有的体面,一起被随手崩裂掉了。

“沈清砚,触犯门规,私修禁阵,弑师夺卷,今日起逐出玄霄山,永不得入。”

执刑长老的声音虽然不高,却足够让每个围在山门里外看热闹的每个人听清楚。

“弑师”两个字响起落下时,沈清砚脑子里有一瞬间短暂的空白。

沈清砚想起来昨天那个晚上——师父的房间里灯火昏黄,阵纹还在地面若隐若现;师父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得像纸,唇角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点点笑容,仿佛那不过是平常对沈清砚教诲时的样子。

说着:“阿砚,快走,别过来了,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,不然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沈清砚当时没听懂。现在好像懂了,只是好像也懂得太迟。

围观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故意拔高声调:“半路捡回来的不明身份之人就是不干净,还养不熟哦。”

沈清砚的捏紧拳头,指甲都捏在手心里,捏得用力了,还有些血丝渗出。沈清砚脸上因为激动有些发红,他突然很想笑——玄霄门自存在以来是以清正立山门,以戒律治众人,原来最省事的清正就是把脏水往一个人身上泼。

沈清砚抬了抬眼,看向山门处。

在远处那一片云海之上,有殿宇隐在光里,像一座不肯低头的年兽。那兽的肚子里吞下了所有人的声音,包括他沈清砚的。

“我没有弑师。”沈清砚终于开口,嗓音被风磨得有些沙哑。

执刑长老面无表情的回复:“禁卷失窃,你师父房间留下的残阵与你常用阵法一样,且房内探到你的气息,证据确凿,你还想要狡辩?”

“残阵与我用的阵法一样?”沈清砚喉间有些发紧,“玄霄门内的阵法传承就那几套,就算我学了些外门阵法,但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学,怎么就能证明那残阵就是我的?”

“不用证明,因为死的是你师父。”

话音才刚一落,周围就响起一阵低笑声。

沈清砚忍住冲动没有抬头。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是一条岸上的鱼——反抗只会让自己更快的缺水而死亡。

沈清砚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压下心里不停翻涌的委屈:“我要见宗主。”

执刑长老嗤笑:“你也配?”

执刑长老一抬手,身后的几名弟子便走上前,长长的绳索如灵蛇般甩出,纷纷快速的绕上沈清砚的全身,绑住手腕。沈清砚一动不动,任那绳索紧到皮肉陷下去。

沈清砚没有感觉到疼,或许也是感觉到了疼。但比起疼,更难受的对师父的事情,对被误解的事情感受到的无力感,就像是灵魂都被禁锢一样。

沈清砚曾经以为修行之路就是一步步的往上爬,爬得高了,便能看清所有的事情,便能知晓所有事情的原由,就能走到心能安稳的境界。

而如今沈清砚被一脚踹出山门,跌下阶梯,才突然有些明白:安稳的心从来不应该在高处,它在有实力,位高权重的人手里。

到了玄霄山的边缘,弟子们把绳索收得更紧了些,沈清砚被动的踉跄了几步。先前一起丢出来的行李,也再次被丢到脚边,东西散落了一地,几枚阵旗和衣服散在山的边缘,被不知道是哪里的弟子脚尖轻轻的一踢,先一步落下山崖。

沈清砚眼睫动了动,没有要去捞被踢走的物件,也是捞不回来的。

“快走。”刚用绳索绑他的某一名弟子低喝道。

沈清砚抬脚准备往山下走,背后山门大阵的光芒微微一闪,像在嘲讽他曾经在这里的痕迹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。

沈清砚刚走两三步,低着头,还没来得及转身。突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云阶不远处传来。

“等等。”那声音不重也不轻,却所有人都听得真切,像风吹开所有,吹到每个在场的人的耳朵里。

沈清砚下意识回头看去。不远处的云阶之上站着一名少年,玄霄山内门的蓝白长袍穿得规规整整,腰间带着的佩剑没有出鞘,剑意却像是风一样扑面而来,让人不由严肃起来。

少年眼神冷清,像是没有把周边的一切放在眼里。可现在,那双清冷的眼睛正落在沈清砚身上,不经意着打量着。

“骆邱师兄。”旁边不知是谁在低声叫着,语气里带着九分敬畏。

原来是他,骆邱,玄霄山内门首席弟子。

执刑长老拱了拱手又放下,说着:“顾师侄,你来得正好。此子所犯之罪,已罪证确凿,正要逐出山门——”

骆邱没有抬头,没有动作,只是开口打断他:“我奉宗主之命追查失窃禁卷。”

骆邱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清砚手腕的绳索,有一瞬间的停顿,而后继续说着:“禁卷失窃之事,莫非与他有关?”

执刑长老皱眉,开始有些不悦:“自然是有关。房内的残阵和气息——”

“残阵和气息不能算证据。”骆邱语气平静,“若证据只有这些,那这便是冤案。”

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,沈清砚也怔住在原地。沈清砚不认识骆邱,或者说,两人没有任何的交集,可能有过匆匆几次擦肩。沈清砚只在宗门师兄弟之间偶尔听到谈起,还有守门传世文里听过、见过这个名字,这个名字永远代表的都是:天赋、高冷和规则。而这样的一个人,现在居然在替一个快要被逐出宗门的弟子开口?

执刑长老脸色彻底沉下去:“顾师侄,你管得有些宽了。”

骆邱没有去看他,只对绑着沈清砚的弟子们说道:“放开他。”

那些弟子没有人动,或者说没有人敢动。骆邱见状也不多理会,只一抬手,指尖在空中一点,一股剑意穿过,绳索也应着剑气声断裂开来。

沈清砚手腕上一轻,低头看着手腕上因为被绑而留下的一圈血红的印子。有些下意识的按住伤处,才抬头与站在不远处的骆邱对视。

刚刚对视的那一下时间很短。短到沈清砚都有些错觉,因为刚刚那一下沈清砚在骆邱的情绪里看到的不是怜悯和疑惑,像是被长年的压抑和规矩逼出来的气愤。

骆邱不动,只是对着站在原地的沈清砚说:“跟我走。”

不容拒绝,骆邱说完,再次拿眼神命令着沈清砚。

沈清砚嗓子有些发涩,不明所以,但心里的傲气让他想要弄清楚为什么: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

骆邱淡淡的看着他,仿佛刚刚那气愤的情绪从来不存在,说着:“我需要一个当事人,活着的当事人。”

沈清砚有些无力的扯了扯嘴角,带着些嘲讽,笑着说:“活着的当事人?可我现在是个罪人。”

骆邱没有要多过解释的意思,随手一抬,把一枚令牌抛给沈清砚。令牌刚到手上,还带着冰冷,上面刻着“玄霄山”三个字,但却不是普通某个普通弟子手上的令牌的纹样,而是宗主亲令的云纹。

“拿好,从现在起,你归我查,跟着我。”

沈清砚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令牌的纹路,心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:原来这世道还有人说话是其他人和规矩都要听之任之的。

执刑长老有些生气,嘴上的胡子动得有些滑稽,生气的说道:“骆邱!你这是要包庇罪人?”

骆邱还是那目中无人的样子,说道:“我只看证据。”

骆邱转身往回走,衣袍带起丝丝冷风,像有雪要落下一样。沈清砚盯着他的背影,沉思了一会,忽然觉得可能跟着骆邱会是个不错的事情,而且现在自己好像也没有其它的退路。更重要的事,他得跟着骆邱,洗清自己“弑师”的污名。

沈清砚有些识趣的捡起还没被踢下山崖散落一地的阵旗,囫囵的塞回行李,抬步跟上骆邱。有风从山门处吹来,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嘀咕,也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合拢。但,沈清砚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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