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霄山山下的步道长得像一条沉睡的长龙。树影交错,光从叶隙间照下来,落在路面上,给人一种清新明亮的感觉。沈清砚就走在骆邱身后半步距离,脚步放得很轻,好像怕惊醒沉睡的长龙。骆邱在前面走得很稳,稳到沈清砚都在怀疑:这人冷淡又规矩的样子,是不是天生如此?
“为什么来插手?”沈清砚终于忍不住问,没有主体没有称谓,更像是一种自问,问自己晚上为什么要进师父的房间?
骆邱没有回头,声音还是那般的冷淡:“禁卷失窃一事重大。”
“所以觉得我知道些什么?”
“不。”骆邱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规矩的立在前头,看他:“你不会是盗卷弑师的人。”
沈清砚心头一惊。想说“你又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但骆邱的眼神太过冷静,冷静得像一面镜子,把沈清砚此刻的狼狈和不知所措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师父怎么死的?”骆邱问。
沈清砚喉结滚了滚,回忆着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房间?”
“嗯,我去送些吃的。进去的时候那阵已经启动了,师父就倒在阵中。”沈清砚眼底有些发红,继续回忆着说:“我准备破阵救师父,可刚一触碰到那阵就反噬,入阵后我也受了伤,最后是师父……把我推了出去。”
骆邱皱起了眉:“有看见别人吗?”
沈清砚感觉有眼泪要流出来,低下头,摇了摇。
“那你又为何会被指认?”骆邱开始疑惑起来
沈清砚无奈的笑了一下:“可能因为我最好用?”
沈清砚把“路边捡回来”“没有背景”“阵道有天赋被其他人看不惯”这些理由都咽回肚子里,实在是不想在这位高冷的骆邱师兄面前显得像可怜。
骆邱沉思了片刻,郑重的说: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沈清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像是骆邱对他沈清砚的承诺,像是很难得的承诺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着。
步道的尽头有一座像是废弃很久的凉亭。亭子里面有立着的半截石碑,石碑上面有些岁月磨平的痕迹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的“界”字。
骆邱停下脚步,顿了一顿。沈清砚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。周围太安静了,连一点的虫鸣鸟叫声都没有。
果然,下一瞬间,空气里飘来了一丝鲜血的味道。沈清砚的心口一阵紧张,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危险感。
“往退后。”骆邱低声严厉的说着。
骆邱的话音刚落下,凉亭四周的地面同时亮起闪着金光,应该是什么法阵被启动了,那金光在土里渗开来。看那阵的纹样不是玄霄山常用的阵法,像是一种来要人命的更绝“锁命阵”。
沈清砚瞳孔一紧,心头更加的紧张:“这是——”
“杀阵。”骆邱拔剑,挡在沈清砚的前头。
骆邱的剑出鞘那一刻,剑的寒意也透露出来,剑的冷光把步道也照亮了一瞬,剑鸣声则像是一声短促的春雷声。
凉亭里的阵纹随后扭动,像是被剑意感染,有数十道黑影从四周的树林里冲出,来人都蒙着面,身法也很快。为首之人从掌心翻出一枚令牌,黑色的。令牌上刻着“玄天”二字。
玄天台,向来只监察天象与因果,这次为什么也要参和进来?
沈清砚喉间更加的发紧。实在想不明白玄天台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蒙面人里有说发声,声音有些沙哑的说着:“沈清砚,跟我们走。”
骆邱把剑尖一横,往沈清砚身前更加的靠近,声音更加冷淡的说着:“我们玄霄山的人,轮不到玄天台管。”
“玄霄山的人?”对方轻笑,“据我所知,沈清砚如今已被逐出玄霄山。现在若执意护着他,那便是要与玄天台作对。”
骆邱不再说话,他的剑意陡然升起。沈清砚站在原地也没有要动,只是看着骆邱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这人并不像传闻里的那样,只有规矩,冷清。可能从弟子看到的,只是他的表象,现在这个护着自己,挡在自己身前的人,让沈清砚觉得心里一暖,好像选择跟着他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。
周围的黑影朝两人扑过来。只见骆邱挥起剑而后斩下,剑气如海浪翻卷,竟生生把那杀阵的阵纹斩开了一条缝来。可那缝很快又被金光填满,那杀阵在慢慢吞噬着骆邱的剑意。
“阵眼在那碑下。”沈清砚扫过阵纹的走向,快速的确认到阵眼的地方。
骆邱微侧过头:“你能破吗?”
沈清砚咬咬牙,说:“能,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好”骆邱点头说着,手持剑、脚点地,主动迎上蒙面人的第二波攻击。
沈清砚见状,快速冲向那半截石碑,从行李里拿出三面阵旗,三面旗落在地成三角而。沈清砚抬手用指尖剑意划破自己的掌心,几滴鲜血滴落在三面阵旗之上,鲜血瞬间就被法阵给吸收。
沈清砚此刻用的是最朴素的破阵法:以血扰阵,最终达到破阵。
可杀阵有些太阴狠,法阵上的阵纹像现在像活了一样缠上他的身体,开始往身上爬,往身体里钻。
有些疼,疼得沈清砚有些无法注意力集中,眼前也开始有些发黑。
“沈清砚,别分神。”他突然听见骆邱那清冷的声音,好像带着些心慌,那声音近得像是贴在沈清砚的耳边。
沈清砚猛地回头看向骆邱的方向,就看见骆邱已被那些人围在中间,连那平日里规整的衣袖也被划开,血沿着骆邱的手臂往下滴落。每一滴血落在法阵之上,法阵就更明亮了一分。
杀阵明显是在借骆邱的血和剑意不停的壮大自己,沈清砚心下一沉。现下看来,这不是冲他来的。这是冲骆邱来的。
“骆邱!”沈清砚有些着急的朝他喊了一声,“别用剑意压阵,它爱吃!”
骆邱听后眼神更加的冷上两分,剑势也更快了些。他,好像并不在乎。
沈清砚破口骂了一句,把手上的一枚阵旗插进半截碑旁边的土里,整个人也更趴低了一些,手掌按在地面上。
一声“开。”法阵开始晃动,破阵的纹路从沈清砚的掌下扩散开来。
也就在此时,玄天台蒙面的那群人里为首的那人突然甩出一根金光般的绳索,直直的往沈清砚后背刺去。
沈清砚已经来不及躲闪,只来得及在心里想: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怎么还得死在这里?
突然一道剑光闪过。骆邱撤剑回身闪到沈清砚的身边,用肩膀挡下那人的致命一击。绳索刺入骆邱的血肉,有黑气在骆邱身体里迅速蔓延开来。听得骆邱闷哼一声,但沈清砚眼前的骆邱还是稳稳站在自己身前。
沈清砚有些愣住,破阵的手随之一抖,法阵上的阵纹也随之反咬了上来,直接在沈清砚掌心烧出一道灼痕。
“继续,别停。”骆邱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却严正,很明显的在极力的克制。
沈清砚眼眶突然有些发热,有什么要从眼里滚出来,但不是时候。沈清砚狠狠点头,他强行稳住法阵,破阵的纹路也迅猛的向下钻去,直接抵达到石碑下的阵眼里。
石碑“轰”的一声裂开了,阵纹短暂一停。下一瞬间,整个杀阵像被激怒的狮子,金光翻涌着,所有阵纹同时朝沈清砚与骆邱两人卷过来,誓要把他们两人一口吞下的样子。
沈清砚脸色开始有些惨白。看来是破阵力度不够,再这样下去,他们两个只会被阵反噬。玄天台为首那之人笑出声来,说着:“人既然我们带不走,那就留下吧。”
那人话音还没落下,沈清砚还在原地恍惚着,骆邱忽然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沈清砚被拉得一个踉跄,几乎撞进骆邱的怀里,沈清砚堪堪站稳身形,就感觉到骆邱身上有血味道,呼吸也很稳,也像一点也不慌乱。
“沈清砚,听着。”骆邱低声说,“用同命契。”
沈清砚瞳孔骤然缩紧:“疯了?那可是——”
同命契,很古老的一种血契,是以姓名为锁,以心头血为印,不管生死还是痛楚更或者是现在的被阵法反噬,两人都会互相共享。它明显不是一种救命的契约,更像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剑,随时都能砍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骆邱直直的盯着他:“想活吗?”
沈清砚心头一颤,想说“当然想”,可现在那三个字说出来好像是一种奢望。但骆邱却没等他的回答,骆邱放开沈清砚,抬起剑,剑尖在自己的掌心一划,有血滴了出来。骆邱又再次握住沈清砚的手腕,随着手腕往下,拉住了沈清砚的手,两个手心有血的人手握在一起。
“报真名。”骆邱说,不给沈清砚一比反悔和反抗的机会。
沈清砚指尖都有些发着抖,声音也有些发抖:“你先。”
听闻,骆邱没有一丝的犹豫,说出自己的大名:“骆邱。”
两个字轻轻的落下,但像是承诺印进心里,沈清砚闭上眼,喉咙有些干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这血契一但结下,说明两人从此就绑定在一起,这后果,不知道沈清砚是否能担负,但骆邱的手掌很稳,还有些发热,稳得像在托住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灵魂,热得像是真的能共负生命。
沈清砚睁开眼,心下一横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:“沈清砚。”
血光突然升起,一道细得看见的红线在他们两人手腕间缠绕着,像是要把两人牢牢绑在一起。如此,同命契成。
下一瞬间,杀阵的反噬朝两人砸过来。沈清砚的胸口一闷,痛得几乎快要跪下来,也是在同一时间,沈清砚感觉到另一股更加剧烈的痛感从手腕处传来,沈清砚知道,那是骆邱的。骆邱面色有些惨白,却还是用了些力气把沈清砚稳稳的扶起。
“跑。”骆邱简单明了的说着。
沈清砚咬紧牙关反扶住骆邱,两人相互扶持着猛的冲出阵纹刚裂开的一点小小的缝隙。
两人没有回头的跑出杀阵,身后血阵突晃动不停,直至陷落,金光像海水涨潮,卷动的海浪淹没了凉亭与那些蒙面人。
步道和四周都恢复了平日的寂静。只剩沈清砚和骆邱两人急急的喘息声,在空气中不停的起伏。沈清砚拉着骆邱停下来,才猛的发现骆邱肩头的黑气已蔓延到了锁骨,像是在慢慢长大的泥鳅。
“你中毒了。”沈清砚声音有些发哑和担心。
骆邱抬眼看着他,眸色冷得发亮,带着些无畏:“嗯,你也中了。”
沈清砚一愣,随后肩头也传来同样的刺痛。想来是那同命契了。
沈清砚苦笑道:“和我绑在一起,只是在坑你自己。”
骆邱看不出表情,只是淡淡道:“我不做无把握之事。”
沈清砚认真的盯着他,想看出个所以然来,忽然问:“那你有把握的事是什么?”
骆邱沉默片刻,声音很低,但沈清砚却听得真切:“你不是弑师的人。”
沈清砚眼眶猛地一热,真是,骆邱如此坚定的相信自己,让他突然觉得世人的污蔑好像无所谓了,因为骆邱。沈清砚赶忙侧过脸,用力深呼吸几口,才把那莫名生出的酸意给压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砚扶好骆邱,继续说着,“玄霄山怕是一时不好回去,我们先找地方解毒,还有治你身上的伤。再去查明真相。”
骆邱乖乖的任沈清砚扶着自己,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步道往玄霄山后山的小路走去,手腕间那条细得看不见的红线不时闪着红光。此刻两人都清楚——从刚刚同命契成的那一时起,两人彼此的命运怕是再也分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