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在破庙里来回的穿梭,声音大得让人无法忽略,但供桌上的灯焰却没有丝毫的影响,稳稳的亮在那里。
沈清砚把他在他师父房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字一句说了,包括自己如何冲进法阵里、如何被法阵反噬、又如何被他师父推出来的细节都没有遗漏,也没想着要瞒着点什么。
骆邱在一旁补充了他要追查的禁卷的线索:禁卷名为《逆天》,原本是封存放在宗主的云纹匣里,昨夜却忽然失窃;而房间残阵的走向,也与沈清砚常用法阵有些相似处,但是有一处“折线”极怪,像故意留给人看。
闻雪衣听得很认真,不敢错过什么细节。她听到“折线”时,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应该不是折线,而是叫‘转嫁’。”
沈清砚一愣:“什么是转嫁?”
“归尘寺院里有一门推演术,专门算‘因果债’。”闻雪衣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夹,“转嫁就是把本该落在甲身上的反噬,转到乙身上。乙如果越弱,就越容易转嫁。”
沈清砚喉间有些发冷。突然明白自己为何“最好用”。外门出身的人,没有背景,虽然有些阵道方面的天赋,哦,也是这个天赋让自己能当‘术的容器’,现在还能让人转嫁了因果反噬。
骆邱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的问:“那玄天台又为什么要找他?”
闻雪衣轻轻一笑,耐心的解释道:“玄天台不找他,找谁呢?逆天术最怕的就是反噬,而玄天台最擅长的就是把反噬变成别人的命。”
沈清砚有些气愤的握紧拳头:“你说的那个借星阵,是借‘众星’。归尘寺院又为什么敢借?”
闻雪衣感受到他的气愤,但也只是感受到,不准备有所作为,淡定的看着他:“因为归尘借的是‘天上的星’。天上的星念的是真实存在的亮。而玄天台借的是‘世人的害怕’。害怕能做锁,真实亮就能做灯。”
闻雪衣顿了顿,忽然把话锋一转,问:“你应该还有一件事没说。”
沈清砚心口一跳,有些心虚,但又不知道心虚的是什么事:“什么?”
闻雪衣把目光落在他手腕的腕骨契印上:“你们结了同命契,那谁先报的名字,谁先放的心头血?”
沈清砚和骆邱都沉默了。同命契这件事太重了,重到如果要说出来就像是要把心剖开来。
骆邱先一步开口:“我先的。”
闻雪衣挑了挑眉:“玄霄山的内门弟子真是奇怪。看起来,你也是一个很被看重的剑修弟子。怎么现在对着一个要被逐的外门弟子,倒先把自己的命递出去。”
骆邱看着沈清砚,眼神有些复杂但语气平静:“他不是罪人,更不是坏人。”
沈清砚的身体一抖,边手指尖者猛地一颤。有人如此坚定的说出这句话好像比任何证明都更像证明。
闻雪衣有些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,现在感觉自己有些多余,不应该待在这里才对。但还是指了指两人继续说着:“行吧。你们俩现在既然命已经绑在一起,玄天台要抓他,就得先过你这一关;玄天台要杀你,也等于是逼着他陪葬。反倒像是给了你们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沈清砚有些奇怪的问着。
闻雪衣没有回答他,只是抬了抬手,在油灯下画了个圆,才说着:“去归尘寺院。我们归尘寺院应该是能藏你们三日。三日内,只要我们能把旧卷给翻出来,看看这逆天术到底怎么写的。”
骆邱:“那三日后呢?”
闻雪衣大笑出声,然后说着:“三日后那你们就得跑了,跑不过要么被杀死,要么干脆把追你们的人杀到不敢再追。”
沈清砚听到“杀”字,突然心口一沉。他其实不怕死的,但现在就怕的会是死得不明不白。沈清砚低声:“我想要清白。”
闻雪衣看看他,认真的说道:“清白不是别人给的,是要靠你自己找回来的。”
沈清砚抬眼。闻雪衣又恢复成那副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:“不过找清白之前,先保命吧。走了走了,天都快亮了。”
去归尘寺院的路上会要穿过一座山。天刚亮是时云压得很低,像是有雨要来。山风从上吹下来,带着湿冷,连带着把潮水都吹进骨头里。沈清砚走在最前面,闻雪衣撑着伞在一侧,骆邱则落后着半步。这半步看起来不像是疏远,而像是保护。
沈清砚也能感觉到,骆邱的剑意现在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挡住了他背后的风吹和可能来的杀意。
“你肩上的伤还没有好。”沈清砚忍不住回头,有些担心。
骆邱明白他的关心,淡淡的回复:“不碍事。”
沈清砚皱着眉,佯装生气:“现在同命契在,你一逞强我也跟着受罪。”
骆邱看着他,有些不好意思,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迟疑:“那你别注意我这边。”
沈清砚一愣,有些疑惑:“我注意你怎么了?”
骆邱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:“你注意到这里,我就……不想显得太弱。”
闻雪衣在旁边看着戏,听到骆邱的话,轻轻“噗”的笑出声。沈清砚有些害羞的耳根一热,佯装凶她:“你笑什么?”
闻雪衣把伞往前轻轻一倾,遮住着自己的脸,声音里还带着笑,说:“没笑什么,风太大,呛着了。”
沈清砚有些被她气得没脾气,只好默默的加快着脚步。走到半山腰时,雾气忽然浓了起来。雾气里还带有一股很淡的香气,像是冬天里的梅花。
三人有所察觉,沈清砚脚步一顿,大呼:“不对。”
闻雪衣也停下,眉眼一沉:“看来是有人在布‘迷雾法阵’。”
骆邱把剑出鞘了半寸,声音依旧冷谈:“是玄天台?”
闻雪衣摇了瑶头:“不像。玄天台常用煞,归尘常用阵,玄霄山常用剑,这雾气……更像某些世家用的香阵。”
沈清砚心口猛的一跳,是洛水世家。果然,雾气里传来了一声温柔的笑,是一位女子的声音,叫着:“沈清砚。”
那声音像在叫一个许久未见常常思念的人。但被叫到的沈清砚的背脊却紧张得瞬间绷紧。雾散开出一第路,就看到一队人站在不远处。为首的女子披着浅金披风,头发轻轻盘起,没有很多的发饰,一根桃花簪,温暖又大方,眉眼含着笑,像是从星光里走出来的人。
是洛芊芊。洛芊芊看见沈清砚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柔软:“你果然会去归尘土寺院,会走这条路。”
沈清砚冷声问道:“你跟踪我?”
洛芊芊也并不否认:“你知道的,我找你找了很久。”
洛芊芊的目光越过沈清砚,落在不远处骆邱的身上,笑意淡了点,但还是得体的打着招呼:“玄霄山的内门弟子,久仰。”
骆邱并没有回礼,只是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洛芊芊抬抬手,示意身后的人退开几步退远一些,看起来是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的意思。
“我什么也不想做。” 洛芊芊回答完骆邱,又对沈清砚说,“我只是来接你回去。”
沈清砚有些被气到:“接我?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”
洛芊芊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,只是把袖中一纸婚书轻轻的一扬。那婚书上的字像刀一样,展示在三人的面前。
“你我可是有婚约在身的。”洛芊芊温声,“当年还是你师父亲手签的字。”
沈清砚的脸色一白。
师父……
婚约……
听到此骆邱的剑意骤然一冷。同命契随之一震,沈清砚的腕骨有些发烫,像被骆邱此刻的情绪烧到。
洛芊芊看着沈清砚和骆邱两人之间那一瞬的变化,观察到沈清砚手腕处的契印,笑意更深了:“原来是同命契。怪不得你能逃出玄天台的锁命阵。”
洛芊芊慢慢走近沈清砚,声音很是温柔,就像是在哄人:“沈清砚,跟我走吧。我自然能还你清白。”
沈清砚紧盯着他:“你拿什么还?”
洛芊芊抬手,递出一本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写着四个字——灵脉账册。
“你师父欠下的债,”洛芊芊说,“我这儿有一半。”
这灵脉账册看起来不过是一本寻常册子。可沈清砚伸手接过的那一刻,指尖就像碰到冰冷的水。账册内页不是平常意义上的纸,而是一种薄如蝉翼的灵膜,字迹是用黑金写成,轻轻一晃还有光泽在流动。
沈清砚有些紧张的翻开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借命:三年。”
沈清砚心里一慌。
第二页:
“借运:一次。”
第三页:
“利息:以血偿还。”
沈清砚越翻,越觉得胸口发冷,还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账册里记录的不是平常的物件、是人的命。
沈清砚翻到某一页时,忽然停住。
只见那一页上写着一个三个字的名字。
沈清砚。旁边和其它有所不同,标注着:残页。
残页,一般是说一本被撕掉半截的书页。而这里却像是一条被拆卖成碎片的命。
沈清砚指尖颤动了一下,差点要把账册捏出皱褶来。骆邱见状伸手去按住沈清砚的手背,力道虽然不重,却把沈清砚从几乎要崩塌的边缘拉回来。
“别看了。”骆邱低声说,手上的温度传递着安慰。
沈清砚嗓子有些难受得发哑:“不,我得看清楚。”
闻雪衣在旁边看着,轻轻叹了口气:“洛水世家真是胆大,连这种账都敢记着。”
洛芊芊却依旧笑得温和:“胆大的那是玄天台。我就是个做生意的,不过是拿着账册换人情罢了。”
沈清砚抬眼看洛芊芊,正据冷淡的问:“你想换什么?”
洛芊芊也不在乎,还是温柔的说着:“我想你跟我回洛水。履行这婚约。”
空气突然变冷了一样。骆邱的剑出鞘了一寸,剑光一闪而过。而洛芊芊却并不害怕,甚至是把目光落在骆邱那只按着沈清砚的手上:“骆邱师兄,你按得这么紧,是怕他跟我走吗?”
骆邱没有回答,只是有些复杂的注视着沈清砚。沈清砚却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:“洛芊芊,你说给我清白。清白是拿婚约能换来的?婚约带来的就是真的清白?”
洛芊芊依旧温柔:“不知道,但清白是你想要的,我给你。婚约是我想要的,你给我。这很公平。”
沈清砚眼底越发的发冷:“公平?那我且问你,我师父当年是为什么会签下这份婚书?”
洛芊芊的笑意明显的顿了一下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“因为他欠洛水,欠得太多了。”
沈清砚握紧着账册:“欠什么?”
洛芊芊看着沈清砚,像在看一件早就想要的东西,只属于自己的东西:“欠一条人命。”
沈清砚瞳孔缩紧。同命契也猛地一震,骆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下。
此时一旁的闻雪衣轻轻开口:“别在这里说。”
洛芊芊笑着点头:“那更好,去洛水再说吧。”
骆邱依旧只是看着沈清砚,冷声道:“他不去。”
洛芊芊有些好笑的看着骆邱:“你能替他做主?”
骆邱的手指收紧着,强压着自己的怒气,有些无力的怒气。沈清砚忽然抬手,把账册给合上。
“我要去归尘寺院。”沈清砚闭上眼说。
洛芊芊笑意不变:“那归尘寺院可保不了你。”
沈清砚盯着他:“归尘寺院保不了,那洛水就能保得了?”
洛芊芊轻声温柔的回复:“我至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沈清砚的心口一阵发紧。忽然有些明白,这洛芊芊有些不像是在救他,而是在买他。买他沈清砚剩下的那半页的命。
沈清砚把账册塞进怀里,说着“账册我先借走,你如果想要我履行婚约,就等我把这账看明白了再说。”
洛芊芊的眼神微微一沉而后又很快的笑了:“行,那我便再给你三日时间。”
洛芊芊轻轻一抬手,香雾散去:“三日后,我的人来接你,若你不来——”
洛芊芊的声音依旧温柔,还轻得像风,此刻却带上了些锋利:“那我就把你‘弑师’的证据,送到那玄天台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