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尘寺院坐落在群山之间,山虽然不高,却是被人用阵法折叠过的,明明脚下走了很久,一抬头仍见峰顶就在眼前。寺院门前是没有牌匾的,只有一面石壁。石壁上刻着四个字:
“求真者入。”
闻雪衣带着沈清砚和骆邱走到石壁前,抬手把自己的玉牌贴上去。石壁轻轻一震,石壁上的纹路像水波般荡开来,露出一张金色的大门,推开门来,幽深的一条路就显在三人面前。
沈清砚踏进去时,腕骨上的契印又烫了一下,想来是骆邱也有些紧张。沈清砚抬眼,便看见那门内的空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,如尘似星。
闻雪衣解释道:“这是护院阵,能遮我们气息的。”
骆邱问:“能遮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闻雪衣说,“三日内玄天台肯定找不到。但你们是要乱跑,出了这寺院那就是自己找死。”
沈清砚认真的点头。
进入归尘寺院后,沈清砚才发现这里一点也不像宗门。没有高高在上的主殿,没有层层森严的戒律石,只有书。
石阶旁是书架,水池边是书架,连所谓的练武场边也是摆着书架。
归尘寺院的修士来来往往,有人背剑,有人背符篆,有人抱着书边走边看,撞到人也只说一句“借过”,被撞的人要么不回复,要么说一句“无碍”,没有任何的架子。沈清砚心里忽然有些恍惚,原来求真问道不是一座压人的山。
闻雪衣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处偏院,院里种着有一棵桑树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枝干苍劲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还堆着几卷正在看的旧书。
闻雪衣推开屋门:“你们就住这里,可千万别乱跑。如有人问起,你们就说是我带回来的‘案子’。”
沈清砚皱着眉:“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案子,还没扯清楚的案子。”
闻雪衣笑笑说:“你倒是挺清醒。”
闻雪衣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头,带着些叮嘱的意味说着:“对了,那账册别随便翻。翻得越多,只会被账册上的那些因果钩住。”
沈清砚来就心烦,现在心里更是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闻雪衣俏皮的眨眨眼:“意思是那账册会记住看过它的人,所谓你看它,它也在看你。”
一旁的骆邱也开口冷声说:“是邪物。”
闻雪衣耸耸肩:“这世上哪会有什么干净的账呢?”
闻雪衣走后,这院里便只剩沈清砚与骆邱,沈清砚拿出账册进了屋,放到屋中间的桌上。屋内陈设很简洁,除了屋中的桌子,只有窗下的一张蒲团,蒲团靠里的一张床榻。沈清砚看着那张床榻,忽然想起在破庙里自己靠在骆邱身上的样子,耳根一阵发热。
“你睡榻。”沈清砚抢先开口,“我打坐。”
骆邱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你胸口受伤,打坐怕是会疼。”
沈清砚有些嘴硬的说道:“你肩上还有受,你睡床好些。“
骆邱虽然有些疑惑,但看到沈清砚发红的耳朵,有些明知故问的说着:“那一起睡榻“
沈清砚有些害羞,慌忙的拒绝着:“那不行,我打座明显比跟你挤一张榻好。”
骆邱沉默片刻:“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。”
沈清砚抬眼看骆邱,眼睛睁得老大:“你还想对我做什么?”
骆邱被沈清砚这一反问给噎住,耳尖竟也泛起一点不明显的微红。沈清砚愣在原地,忽然好像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什么,捅破了什么不该捅的东西。
骆邱赶忙移开视线,轻咳一声,声音更冷了一点:“那可不好说。”
沈清砚心里更乱了些,赶忙装作轻松的样子:“我说什么话了?你还能对我做什么不成?”
骆邱不说话,独自走到窗边,把佩剑放在床榻边。沈清砚盯着骆邱的动作,看着骆邱那柄剑,看了会儿,忽然低声叫:“骆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相信我?”
骆邱背对他,沉默很久。久到沈清砚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。
骆邱语气依旧淡淡的,说着:“因为你看见你师父死,不是第一反应要去逃。现场我也去看过,有破阵的痕迹,印证了你之前的说法”
沈清砚眼睛一酸。
骆邱继续说道:“你是修练法阵的,修练法阵最怕的反噬,知道反噬有多严重。但你却敢破阵救人。”
沈清砚笑了一下,笑里依旧酸酸的:“原来是你去看过,知道真相,才值得你信。”
骆邱回头,认真的看着他:“不是一定要看,而是我知道你的为人。”
沈清砚的心口像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,酸涩的滋味中还带上了些甜。沈清砚低头,翻开那账册。
“为人如何?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们并不熟识你又如何得知?不过也算了,现在。。。”沈清砚低声,“先来陪我把这账算清吧。”
到了夜里,归尘寺院的风好像比山下的更冷些。这冷不像是寒,而是一种清醒。沈清砚把账册摊开在桌上,指尖停在“残页”二字上,好似在按住自己命里的那块裂口。沈清砚想翻下一页。但闻雪衣那句“你看它,它也看你”在耳边一响,提醒着自己。
“别翻了。”骆邱盘腿坐在窗下,背靠在木柱上,佩剑就横放在膝上。
沈清砚抬眼,挑了下眉问:“你怕?”
骆邱看着沈清砚,认真的点了下头:“是,我怕你疼。”
沈清砚突的一顿。他不喜欢别人用“疼”来定义自己,可偏偏现在骆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怜悯,只有一种冷硬的认真。
沈清砚把手从账册上移开,故作轻松的说着:“怕我疼,那你就来替我疼一点。”
骆邱目光沉了一瞬,知道沈清砚指的是什么:“别拿同命契开玩笑。”
沈清砚笑意收了收,低声说着:“我不是开玩笑。我现在只是……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”
沈清砚抬起手,手又放回帐册上面,指节敲了敲那账册的封面:“现在这东西像一口井。我已经看见井底有写着我的名字,但却不知道是谁把我推进去的,真的会是我师父吗?”
骆邱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桌前。骆邱没有碰账册,只把手掌覆在沈清砚手背上,说着“你不知道从哪里下手,那不如就从你师父开始。”
沈清砚心口一紧,有些许的从内心抗拒去相信他师父的另一面:“师父已经死了。”
“嗯,死人又如何,死人也有痕迹。”骆邱声音很稳,娓娓道来:“你看房内的残阵、丢失的禁卷、有他签字婚约、还有这账册的记录,这桩桩件件都是跟他有关联的。”
沈清砚眼睛有些模糊,对啊,只是自己不敢相信这事情。沈清砚抬眼看着骆邱,此时骆邱的眼底映着灯火,似黑夜里藏着一丝光明。
沈清砚忽然意识到:骆邱不只是信他,而是很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。而骆邱现在是在替他把世界重新排好顺序,先抓住能抓住的,先解决能看到的,再去追已经跑掉的。
“归尘的藏书楼。”沈清砚贴近骆邱低声说着,“想不想去?”
骆邱眼睛一眨不眨的点点头:“你想去,我便陪你。”
骆邱话音刚落下的,那桌上的账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。沈清砚的手心一凉,一切好像是有人在暗处用什么在轻轻的掀开他的命。骆邱的剑意瞬间被压下,屋里的空气一沉,账册随之停在原处,被翻到的那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:“债主近。”
猛的一下沈清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两人都有些慌了,骆邱盯着那三个字,声音冷得像他的佩剑一样,说着:“玄天台应该进不来。”
沈清砚缓了一会,才轻轻的吐了口气:“可这债主不一定代表的就是玄天台。”
沈清砚想起闻雪衣说过的话:逆天术的债,是归到“被改命的人”。如果债主是那些被改命的人,那他们可能早就已经在归尘寺院外。
沈清砚现在也顾不上太多,只能匆匆合上账册,压住心底那一点的不安,努力镇定的说:“我们明天去藏书楼。”
骆邱看着沈清砚,点点头,岔开着话头,说着:“今晚你睡榻。”
沈清砚嘴硬但还是用七分打趣的说着:“你想对我做什么?”
骆邱心里无奈到想笑,但面上还是淡淡的:“我能做什么。就是在旁边看着你睡。”
沈清砚被骆邱说的“能做什么“给梗在原地,半晌才低声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对,你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骆邱看着沈清砚因为不好意思和红了的脸,只好回到窗下坐好,声音很轻:“那我就坐这里,离你远着,你可以安心睡。”
安心睡?沈清砚躺在床榻上,一时间也分不清白天黑夜,更不清楚如何安心睡,但总归要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