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谢清辞牵着马走进了京城的南城门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是谁在天上撒盐。他抬起头,任雪沫落在脸上,微微眯了一下眼。京城。十二年了。
守城的兵卒拦下他查验路引,他递过去,动作不疾不徐。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,念出声来:“谢清辞,江州举子,进京赴试——”随即抬眼打量他,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,语气便多了几分随意,“进去吧。”
谢清辞道了声谢,接过路引,牵马入城。
身后那兵卒跟同袍嘀咕:“又是个寒门书生,瞧着也没什么出奇。”另一个笑道:“年年都有,能考中几个?”声音不大,却顺着风飘过来,清清楚楚。
谢清辞脚步未停,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确实没什么出奇。清瘦身材,温润眉眼,一身半旧的青衫裹着料峭寒风,像一株被移栽的竹子——看着文弱,根却扎得深。这是他花了十年养出来的模样:不扎眼,不惹事,像一个真正的、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的寒门举子。
马背上驮着他的全部家当:几件换洗衣衫,一方旧砚,半箱子书。行囊很轻,轻得像是他在这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事实上,他也确实没有。
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,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熙熙攘攘的人流。京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,也更陌生。十二年前他离开的时候,是被老仆塞进一辆运菜的驴车,藏在萝卜白菜底下,从这道城门逃出去的。他记得那天没有雪,只有雨,雨打在菜叶子上,声音很大,盖住了他压抑的哭声。
那年他十三岁。
如今他回来了。
青衫仍旧单薄,行囊仍旧半旧,但他袖中藏着一封密信,信上写着一个将军的生辰八字,和六个字——“或可为刀,慎用。”
谢清辞在街边一处茶摊前停下脚步,要了一碗热茶。茶很粗,泛着苦味,他端着碗慢慢喝,目光落在熙攘的街道上。他需要先寻一处落脚的地方,然后去礼部呈递文书,等待明年开春的会试。一切都要按部就班,一切都要像一个真正的寒门举子。
茶还没喝完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谢清辞也随众偏过身子。来的是一队骑兵,约有二十余骑,当先一匹黑马尤其扎眼——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截,通体乌黑,四蹄却是雪白的,跑起来像是踩着云。马上的人更扎眼。
剑眉星目,身形挺拔如枪,一身玄色劲装裹着边关的朔风与沙尘。麦色的面孔上溅着几点泥水,大概是赶了远路。他的马鞍旁挂着一串东西,随着马匹的颠簸哗啦啦作响。谢清辞仔细看去,那是一串北戎将旗,有的已被血污浸成黑褐色,有的还看得出原来的纹样。
是将旗。是战功。
马上的人却像挂着几块破布一般,浑不在意。
“让开让开!”随行的骑兵吆喝着,驱散街上的人群。当先那匹黑马稍稍减速,马上的人微微侧头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侧。
那一瞬,谢清辞看清了他的脸。
剑眉斜飞入鬓,眼睛黑而深,鼻梁挺直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像是随时都准备笑出来。这样的长相,配上一身的风尘与悍烈之气,让人很难移开目光。
谢清辞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端着茶碗,隔着缭绕的茶雾,与那双眼睛正正对上。
只是一个照面,一个瞬间。马上的人瞥了他一眼,像是看一棵树、一堵墙、一片雪——目光没有停留,随即扬鞭策马,风一样地卷过去了。
马蹄声远去,街上恢复了熙攘。茶摊老板小声跟邻摊的人嘀咕:“那位是沈将军吧?怎么又回京了?”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你没听说?他在边关擅开边衅,朝廷召他回来问话呢。”“什么擅开边衅?北戎都打到家门口了,不打等着挨揍?”“嘘——小点声……”
谢清辞放下茶钱,起身牵马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沈惊渊。镇北将军,手握北境三万铁骑,被朝堂称为“莽夫”的人。
也是他此番进京,要接近的第一个人。
他袖中那封信,纸页薄而韧,贴着腕侧的皮肤,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。信上那个生辰八字的主人,方才与他打了个照面。
谢清辞翻身上马,向城西的会馆行去。雪渐渐大了起来,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,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他没有拂去。
京城十二年后重逢的第一面,有人纵马过市,将旗在侧,满身悍烈之气;有人青衫牵马,雪落双肩,眉目温润如水。
没有人知道,那擦肩而过的一瞬,是两柄藏锋的刀,在人群中第一次互相打量。
城南的举子会馆是个三进的旧院子,挤满了各地来京赴试的举子。谢清辞到的时候,院子里正热闹——几个江南来的举子在廊下斗诗,一群北方来的在堂中喝酒,还有几个大概是老乡,凑在一起说着方言,叽叽呱呱听不真切。
谢清辞要了一间最小的屋子,在第三进院子的尽头,挨着后门。掌柜的看他穿着寒酸,态度便淡了几分,钥匙往他手里一丢,朝后面一指:“往里去,最里间。”
“多谢。”
他提着行囊穿过院子。有人打量他,目光在他那件旧青衫上停了停,随即移开。他这样的寒门举子,在京城太多了,每一个都差不多:衣着朴素,行囊轻简,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和野心。混在人群里,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屋子很小,一床一桌一椅,窗纸破了一角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。谢清辞放下行囊,不急着收拾,先走到窗前,将那破角用一卷旧书堵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。
信是临行前收到的。没有署名,只有两行字:沈惊渊的生辰八字,和那句“或可为刀,慎用”。字迹陌生,不知是谁的手笔,也不知是谁的安排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十二年隐姓埋名,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时候。
沈惊渊,先帝时期的镇北将军,手握三万铁骑,在朝堂上以“有勇无谋”著称。他与曹仲渊不和,与太后不睦,被文官排挤,被世家轻蔑。但他在边关将士中威望极高,三万铁骑只认他的令。
这样一个人,要么是一把刀,要么是一堵墙。
谢清辞将信纸凑近桌上的油灯,看着火舌舔上纸边,一点一点将那两行字吞噬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温润的面孔在这一刻没了笑意。
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沈惊渊可以当刀。他只需要知道,这把刀,会不会伤到自己。
与此同时,城东的将军府中。
沈惊渊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,大步往里走。府中管事小跑着跟在他身侧,嘴里絮絮叨叨地禀报着:“将军,您这一走大半年,府里收到不少拜帖,有吏部赵大人的,户部钱大人的,还有曹相爷派人送来的——”
“烧了。”
“啊?”
沈惊渊回头看他一眼,笑了一声:“本将军又不识字,留着干嘛?”
管事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接话。他家将军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——说他不识字,那是他自己挂在嘴边的,但府中往来军报哪一份不是他亲自批阅的?
沈惊渊进了书房,反手把门关上,脸上的笑容便淡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摸出一卷纸条。是他安排在城门口的暗哨传回来的——今日入京的人员名单中,有一个他关注了半年的人。
“谢清辞,江州举子,年二十五,寒门出身,会试备考中。”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履历。
但沈惊渊知道不止这些。
半年前,他安插在吏部的眼线传回消息,说有人在暗中调阅十二年前谢家案的旧档。他顺着那条线查下去,查到江州,查到谢清辞。
谢清辞的履历太干净了——太干净本身就是破绽。二十五岁,寒门出身,却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,通晓经义与史论,谈吐举止不卑不亢。这样的风度,不是寒门能养出来的。
还有他的名字。谢清辞。清辞,清澈的清,辞章的辞。
沈惊渊将纸条在指间捻了捻,他不知道谢清辞是不是谢怀瑾,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这个人身上有秘密。而十二年来的经验告诉他,身上有秘密的人,要么是他的同类,要么是他的敌人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值得他多看两眼。
他收起纸条,推开书房的门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,更衣。明日琼林宴,本将军要去看看那些新科的‘栋梁之才’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沈惊渊站在廊下,看着漫天飞雪,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今天在街上瞥见的那个青衫身影。
那人站在茶摊旁,端着一碗热茶,眉眼低垂,看起来温驯无害。但沈惊渊的直觉在那个瞬间忽然跳了一下——他常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,那不是一只羊。
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东西。
至于底下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
沈惊渊忽然觉得,这趟回京,大概会比想象中有趣得多。